林间薄雾萦绕，草木清香随风漫溢开来。

缓步走出的白衣女子，身姿窈窕宛若月下白莲，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素雅玉簪轻挽，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月华灵气，不染尘世半分烟火气息。

她便是青玄宗万千弟子心中奉为神女的宗门圣女——楚清月。

身为正道宗门圣女，楚清月天赋冠绝整个年轻一辈，年纪轻轻便修为深厚，容貌、悟性、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平日里极少过问外门琐事，性子清冷疏离，从不与男弟子过分亲近。

三日之前宗门审判大殿，苏玄宸被定下勾结魔族重罪、当众剥离灵根、打碎丹田的全过程，她全程静静伫立角落，一字未言，冷眼看完了所有屈辱刑罚。

彼时所有人都觉得，连昔日爱慕苏玄宸的圣女，也已然厌弃这名堕入魔道的罪人。

可唯有楚清月自己知晓，从苏玄宸被丢弃乱葬深渊开始，她心底便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排解的异样心绪。冥冥之中总有一道声音催促着她前来后山窥探，仿佛这是与生俱来的使命，无法抗拒。

方才崖顶两道弟子交手的全过程，她隐匿林间尽数看在眼中。

灵根尽失、丹田崩碎的必死之人，非但顺利活了三日，还能抬手击溃凝气修士，撼动天地灵气，甚至引得九天异象震荡。

一桩桩、一件件，全然颠覆修行万古铁律。

清冷的眸子紧紧锁定身前少年，楚清月缓步走到距离苏玄宸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探究：“灵根乃是修士吸纳灵气的根本，被强行剥离之后，经脉受损不可逆，终生无法引气入体，这是修行界亘古不变的规矩。你打破常理，依靠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苏玄宸侧过身躯，目光平静望向眼前绝美女子。

绝美皮囊之下，是被天道禁锢了万古的神魂枷锁；清冷温柔的内里，是轮回千万次积攒的愧疚与无奈。

尘封在神魂最深处的万古记忆一幕幕翻涌浮现。

万载轮回，生生世世循环往复。

每一世，楚清月都会被天道安排来到自己身边，以知己、挚友、爱人的身份相伴左右，时时刻刻窥探自己的动向，将一切讯息上报九天；待到自己集齐力量即将触碰到天道真相之时，她便会被天道催动神魂枷锁，亲手出手重创自己，亲眼看着自己背负邪魔污名，被诸天正道围剿斩杀。

可每一次自己身死落幕之后，枷锁短暂松动，她都会挣脱天道掌控，独自守在自己残破尸骨旁，历经千年孤寂，日夜悔恨落泪，饱受相思与愧疚双重折磨，直至新一轮轮回开启，记忆被彻底清空，再次沦为天道棋子。

爱我之人是她，害我之人亦是她；

监视我的是她，念我万古的还是她。

千古无解的悲情宿命，缠绕二人整整万载岁月。

如今这一世轮回刚刚开启，楚清月记忆尚未复苏，神魂枷锁牢牢禁锢本心，行事依旧遵从天道本能，可眼底深处，已经悄然滋生出不受掌控的异样情愫。

看透一切因果的苏玄宸心中掠过一抹淡淡的悲凉，转瞬便被杀伐冷意覆盖。

天道算计万事万物，连深情执念都能化作拿捏人的利器，实在太过阴毒可怖。

“规矩？”

苏玄宸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抬手指向头顶苍茫天穹：“世人坚守的所有规矩、大道、法理，尽数都是九天伪天道亲手制定。它定下规则束缚众生，再让众生恪守规则自我禁锢，方便它日复一日收割生灵道基，这般虚假桎梏，打破又有何妨？”

话语直白锋利，字字直指天道隐秘。

楚清月秀眉微微蹙起，澄澈眼眸里满是不解与诧异。

自幼沐浴正道教义长大，她根深蒂固认定天道至公、大道无私，世间一切秩序皆由天道赐予。苏玄宸此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已然触及了她长久以来的认知底线。

“你经历不公，心生怨怼可以理解，但不该肆意诋毁天道正统。若无天道维系秩序，诸天世界早已陷入崩塌混乱。”楚清月轻声辩驳，语气依旧温婉清冷，“你身怀诡异力量，极易被魔气侵染，继续这般行事，只会彻底沦为邪魔，永世无法回头。”

在她眼中，苏玄宸体内新生的力量，便是域外魔气。

这也是天道灌输在所有修士脑海之中的定论：一切超脱常规、不在天道掌控内的力量，通通归为魔邪之力。

“魔气？”苏玄宸轻轻摇头，周身一缕漆黑葬天之力缓缓流转，没有半分暴戾嗜血的邪气，反倒充斥着抚平虚妄、安定万物的厚重道韵，“你所见的魔，未必是魔；世人尊崇的正道，未必是正道。你如今分辨不清，是因为神魂被枷锁束缚，双眼被谎言蒙蔽。”

楚清月心神微微震颤，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心慌，仿佛眼前少年的话语，正在一点点撬动自己坚守多年的信念。她下意识想要继续追问，可脑海骤然传来一阵细微刺痛，一股无形力量强行压制住她的思绪，驱使她回归原本的任务。

“宗门上下皆认定你是魔族奸细，大师兄林浩宇更是扬言，待到七日之后外门大比落幕，便会再度上山搜寻你的踪迹，彻底斩除祸患。”楚清月收敛心绪，如实将消息道出，话语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规劝，“你如今身负诡异力量，留在青玄宗地界危机重重，若你愿意离去，我可以悄悄赠予你路费与疗伤丹药，寻一处偏远山谷隐居，安稳度日远比继续复仇要好。”

她嘴上规劝逃离，本心深处，却又隐隐不希望苏玄宸就此远去。

矛盾心绪交织缠绕，皆是天道枷锁催生的悖论。

苏玄宸洞悉她所有心思，淡淡开口回绝：“逃离？我被夺走灵根、蒙受不白冤屈、险些身死深渊，若是就此逃走，反倒坐实了所有罪名，正中天道与林浩宇下怀。属于我的东西，我必定要一件件亲手取回；强加在我身上的污名，我要当众一一洗清；天道布下的轮回棋局，我更要亲手撕碎。”

“青玄宗，我不会走。”

语气笃定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楚清月望着他坚定不移的模样，心中怅然一叹，知晓自己无法劝说分毫。眼前的少年，和三天前那个温润内敛、待人谦和的苏玄宸，已然判若两人。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再多劝。只是还望你行事收敛，莫要无端招惹祸端。”

留下一句叮嘱，白衣女子再不逗留，转身踏着林间清风缓缓离去，纤细背影渐渐隐入密林深处。

直至楚清月气息彻底消散，苏玄宸方才收回目光。

他抬手凝神，神魂沉入体内深处，那一枚布满岁月裂痕的万古葬天印静静悬浮丹田之内，缓缓旋转。

一缕缕被埋葬的天地虚妄之力不断汇入自身，修为稳步攀升。

短短苏醒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然从零修为，一路突破至凝气三层，远超当初被夺灵根之前的修行速度。

寻常修士吸纳灵气修炼，处处受天道限制瓶颈无数；而他依靠葬天印埋葬谎言、破除虚妄证道，前路无边无际，永远不会遭遇修行桎梏。

“三日之后，登门寻林浩宇清算恩怨；七日外门大比，当众揭穿全部阴谋。”

苏玄宸低声定下计划，眼底寒光乍现。

林浩宇盗取九转灵根，如今依靠夺来的天赋修为暴涨，稳居外门第一，满心期待大比夺魁，顺利踏入内门，前程似锦。

他沉浸在天道馈赠的美梦之中，尚且不知，自己不过是一枚即将被亲手碾碎的棋子。

就在此刻，远方宗门之内，刚刚逃回的周奎惊魂未定，急匆匆冲进内门居所，跪倒在林浩宇身前，将后山崖顶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诉说一遍。

听完所有经过，端坐石椅之上、一身华贵内门道袍的林浩宇，面色骤然阴沉下来，指尖死死攥紧，眼中满是戾气与忌惮。

“废物！灵根丹田尽毁之人，怎么可能拥有战力？”

“苏玄宸……你倒是给我藏了好大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