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山风卷着山间寒气呼啸而过,两名外门弟子听见深渊底下传来的话语,先是微微一怔,紧跟着便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戏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左边身形瘦削、面皮狭长的弟子名叫周奎,平日里最擅长趋炎附势,一心巴结内门大师兄林浩宇,平日里但凡有嘲讽打压苏玄宸的机会,他从来不会缺席。此刻他双手环抱胸口,脚尖轻点崖边岩石,居高临下睥睨下方身影,语气讥讽至极:“都快要化作枯骨的罪人,还敢大言不惭?什么葬天之路,我看是奔赴黄泉之路还差不多!”
身旁体态微胖的弟子王壮咧嘴嗤笑,脸上肥肉挤在一起,眼神之中毫无半分怜悯:“周哥别跟这疯子废话了,灵根被生生挖去,丹田彻底崩碎,修行根基尽数断绝,这辈子注定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之前大师兄心善,留他三日苟延残喘,如今三日时限将至,咱们正好出手了结他性命,回去还能在大师兄面前讨一份赏赐。”
二人早已认定苏玄宸失去一切修为,手无缚鸡之力,任由二人拿捏,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字字句句都在往对方心口上戳,极尽羞辱践踏之能事。
在整个青玄宗所有人的认知里,灵根乃是修士修行的根本,一旦被剥离,经脉丹田尽数损毁,便再也无法吸纳天地灵气,终生都只能是一介凡人,别说催动术法对敌,就连寻常拳脚力气都比不上普通樵夫。当初苏玄宸被扔下乱葬深渊时,浑身失血奄奄一息,任凭谁来看,都断然没有存活的道理。
可他们哪里知晓,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性温润、恪守宗门规矩的少年弟子,而是沉睡万古、手持葬天印逆伐天道的无上道尊。肉身凡胎的损伤,对于复苏道魂的苏玄宸而言,不过是转瞬便可修复的皮肉小伤;被夺走的九转灵根,不过是凡俗修行根基,与他与生俱来的葬天道基相比,宛若萤火对比皓月,早已不值一提。
“赏赐?”
深渊底部,苏玄宸缓缓挺直身躯,沾染血渍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周身流转的淡淡黑芒,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历经万古沧桑的漠然:“你们依仗旁人施舍的恩惠,甘愿做他人爪牙,被天道圈养蒙蔽一生,直至身死道消都看不破虚妄,着实可悲。”
他话音平缓,没有怒吼咆哮,可每一个字落入两名弟子耳中,都莫名让人心神发紧,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脊背不断往上窜。
周奎脸色骤然一沉,被这番话语说得心头焦躁,只当是濒死之人的疯言疯语,厉声呵斥:“一派邪魔歪理!天道至公,正道永存,岂是你这勾结魔族的叛逆能够肆意诋毁?既然你执意不肯悔改,那我便施展术法,送你彻底归西!”
话音落下,周奎凝神运转体内凝气一层的灵气,掌心萦绕起一层淡青色的灵气光晕,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一道凝练锐利的青色风刃破空而出,裹挟着呼啸风声,朝着苏玄宸头颅狠狠劈砍而下,速度迅捷无比,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这一道风刃虽算不上多么强横,斩杀寻常凡人绰绰有余,就算是未受伤的外门底层弟子,都要小心应对。
在周奎预想之中,这一击落下,苏玄宸根本无从躲避,定会被风刃劈中脖颈,当场身死。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二人所有认知。
眼看着青色风刃即将抵达身前三尺之处,苏玄宸仅仅念头微动,周身一缕微弱的葬天黑气悄然荡漾开来。
嗡……
无形道韵扩散四方,蕴含凡俗灵气的青色风刃瞬间被禁锢在半空之中,前进不得分毫。短短瞬息之间,风刃之内的灵气被葬天之力尽数消融,光芒飞速黯淡,最后啪嗒一声溃散开来,化作点点细碎灵气消散在死气弥漫的空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这……这怎么可能?!”
周奎瞳孔骤然收缩,双腿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满脸惊骇失措,嘴唇不停哆嗦,根本无法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幕。他清清楚楚记得,苏玄宸丹田碎裂、灵根全无,绝无调动灵气的能力,可方才那股诡异力量,硬生生瓦解了自己的术法,绝非凡人可以做到。
一旁的王壮同样面色惨白,心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恐惧,原本想要出手的念头瞬间打消,下意识躲到了周奎身后,小心翼翼望向下方少年,心底惊疑不定。
苏玄宸抬步向前走去,脚下遍地嶙峋枯骨尽数被周身黑气抚平,每一步落下,周遭阴冷死气纷纷避让,紊乱逆流的天地灵气尽数归于沉寂。他身姿从容,沿着陡峭崖壁缓步向上攀爬,看似步履舒缓,转瞬之间便拉近了与崖顶的距离。
“你们自幼修行,吸收的灵气皆是天道筛选过后的糟粕,修行境界看似稳步提升,实则每一次突破,都会在神魂之中刻下天道烙印,日复一日被潜移默化掌控,终生挣脱不出轮回棋局。”苏玄宸一边前行,一边淡淡开口,话语字字诛心,“你们眼中的正道修行,不过是提前积蓄养料,待到寿元耗尽,神魂道基便会被天道尽数收割,万载以来,无一例外。”
这番隐秘真相太过颠覆三观,两名自幼接受宗门正统传道的弟子根本无法接纳,只觉得苏玄宸已然彻底坠入魔道,满口妖言蛊惑人心。
“妖言惑众!我杀了你!”
王壮被心底恐惧逼迫得失去理智,怒吼一声,纵身从崖顶跃下,双拳凝聚全身灵气,骨骼咔咔作响,裹挟着蛮横力道,直奔苏玄宸胸膛狠狠砸去,妄图依靠蛮力将对方击倒,驱散心中惶恐。
面对扑面而来的重拳,苏玄宸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仅仅随意抬起右手,轻飘飘一掌向前拍出。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绚烂耀眼的能量爆发,简简单单一记手掌,却蕴藏着镇压万物的葬天道力。
砰!
一声沉闷撞击声响响起。
王壮引以为傲的双拳撞上苏玄宸掌心的刹那,浑身筋骨瞬间遭到磅礴力道碾压,整条手臂骨骼接连崩裂,体内灵气轰然溃散,五脏六腑剧烈震荡,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山岳撞击一般,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在坚硬的崖壁巨石之上,浑身瘫软蜷缩,剧痛席卷全身,意识迅速模糊,直接重伤昏厥过去,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仅仅一掌,便碾压一名凝气境修士。
崖顶仅剩的周奎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写满惊恐,看向苏玄宸的目光如同撞见了上古凶兽:“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西?”
苏玄宸身形一晃,瞬息之间便踏上崖顶平地,清风拂动他破损的衣衫,周身淡淡的黑色光晕流转,明明孤身一人,却好似背负万古苍穹,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四方。他垂眸看向瘫软在地的周奎,语气淡漠:“天道视我为邪魔罪人,众生唤我葬天道尊。于你们这些被操控的棋子眼中,称我为怪物,倒也合适。”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九天云霄之上,一片常人无法窥探的至高虚空之中,一缕亘古沉寂的至高意志骤然微微震颤,充斥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焦躁。
沉寂万古的葬天印重现凡尘,本该永世沉沦轮回、不断被收割道基的苏玄宸提前苏醒,彻底打破了天道精心排布万载的轮回计划!
遥远千里之外,青玄宗主峰大殿,守护整座宗门运转千年的护山大阵猛然剧烈紊乱,环绕山峦的灵气逆流冲撞,殿内端坐的一众宗门长老齐齐心头一震,面露诧异,纷纷起身望向窗外,百思不得其解天地异变的缘由。
苏玄宸抬头仰望浩瀚九天,仿佛能够穿透层层云雾,直视那躲藏在虚空深处的伪善天道,唇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自语:“察觉到了吗?你精心编织的万古棋局,今日起,由我亲手一点点撕碎。你忌惮我复苏,想要再度将我禁锢轮回,未免太过天真。”
周奎瘫在地面,看着眼前气质彻底蜕变的少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挑衅心思,只顾着连连磕头求饶:“弟子知错!再也不敢嘲讽冒犯您了,求您饶我一条性命!”
苏玄宸淡漠扫了他一眼,心中毫无杀意。此人不过是天道棋盘里最渺小的一枚棋子,愚昧无知,所作所为皆是受人撺掇,杀他毫无意义,反倒脏了自己的手。
“滚回宗门,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林浩宇。三日之内,我会亲自登门,取回属于我的一切。”
一声吩咐落下,裹挟淡淡的道威,周奎不敢有片刻耽搁,连滚带爬起身,头也不回朝着宗门内门方向狂奔逃窜,生怕慢上一步便会被斩杀于此。
崖顶再度归于寂静。
苏玄宸伫立山巅,俯瞰下方连绵铺开的青玄宗整片地界,过往千年默默守护宗门的回忆涌上心头,最终尽数化作冰冷决绝。昔日恩情早已随着背叛与污蔑烟消云散,从今往后,青玄宗于他而言,不过是逆伐天道路途上,需要逐一清算的第一处羁绊之地。
就在这时,林间清风徐徐吹拂,一道一袭素白长裙、容颜清冷绝尘的女子身影,自翠绿林木之间缓步走出,空灵悦耳的嗓音轻轻响起,打破了山间沉寂。
“灵根被挖,丹田破碎濒死,却依旧能够催动超凡力量,苏玄宸,你身上,究竟藏着何等隐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