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匪患根除,禾落村摆脱半载压榨,村寨日渐兴旺。自陆离出手,以灵气调和药石,三日便根除阿禾母亲沉积多年的脏腑寒疾一事传遍乡野,消息顺着山间小径,很快传到周边数个苗家聚落。
周遭村寨多隐于群山之间,南疆蛮荒缺医少药。寻常风寒伤病尚可依靠山间土草药勉强支撑,若是淤积暗疾、瘴毒侵体、筋骨内伤,大多只能听天由命,不少人常年被病痛折磨。听闻禾落村来了一位身怀大神通、医术通神的异乡修士,远近苗人纷纷动了心思,陆续结伴前来求医。
陆离身负九黎上古道统,传承源自苗疆先祖。先祖当年不惜以身断后,只为保全族人血脉,延续族群生机。承接这份万古传承,庇护、造福九黎后裔,本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若是日日往返山崖洞府,山路崎岖,病患多有老弱,来回奔波太过辛苦。陆离便与阿禾商议,每日上午下山,在阿禾家院前的开阔坝子设立一处临时诊点,方便乡民问诊医治。
消息传开之后,每日天色微亮,阿禾家门口便排起长长的队伍。
前来求医之人形形色色,有常年进山狩猎、被妖兽抓伤、残留瘴毒的青壮猎户;有常年在水田耕作,寒湿入体、腰腿顽疾难以行动的老者;有误食毒果、脏腑受损的孩童;还有被山林毒虫叮咬、肌肤溃烂的妇人。
陆离诊治极有章法。轻症者,依靠上古岐黄之术开具苗疆易得草药,叮嘱按时煎服调养;沉疴顽疾或是瘴毒淤积之症,他便渡入温和纯粹的九黎灵气,疏导淤塞经脉,驱散盘踞体内的邪毒,再辅以汤药固本。
九黎医道与灵气相辅相成,效果立竿见影。不少纠缠数年的旧疾,短短数日便大有起色。
短短十余日,络绎不绝赶来求医的各族苗人,大多都得痊愈而归。乡民心怀感激,时常带来自家栽种的果蔬、晒干的山菌、狩猎所得的兽肉,源源不断送到院中。陆离不便尽数推辞,实在推脱不掉的物资,便转托阿禾分发给村中孤寡老人。
苗疆水土养人,此地女子性情不同于中原闺阁女子含蓄内敛,生来热情奔放、坦荡率真。
每日排队问诊的人群里,不乏年轻苗家少女。
有的少女身患小恙,明明服药数日已然好转,依旧借着复查的名义,日日前来;有的人仅仅只是轻微头昏,特意盛装而来,头戴银饰、身着绣满山花的衣裙,站在队列之中,目光时不时悄悄望向坝前静坐诊病的青衫少年。
有人等待问诊时,偷偷采摘山间鲜艳野花,想要悄悄放到陆离身侧;有人在陆离抬手以灵气疏导伤势之时,脸颊泛红,睫毛低垂,目光含着脉脉情愫,大胆直视陆离眼眸;还有少女治好伤病之后,不肯立刻离去,寻各样话题搭话,言语之间委婉表露心意。
少女们的心意坦荡直白,不加遮掩。
陆离神识远超常人,人心情绪细微变化,尽收感知之中。谁心怀感激,谁暗藏爱慕,他心中一清二楚。
每当感受到那些灼热羞怯、暗含倾慕的目光,面对少女委婉的示好,陆离心中唯有轻叹,始终不动声色,淡然处之。
旁人不知缘由,唯有陆离自己清楚心底深埋的一道旧痕。
苏晚。
那是故国尚未陷落之时,年少相识的女子。彼时山河尚且安稳,烟火寻常,二人相伴长大,曾许诺来日安稳度日。可外敌入侵,战火席卷小国,狼烟四起,逃难路上生灵涂炭,昔日约定尽数葬送在兵戈之中。逃亡途中生离,此后杳无音讯,多半早已殒命于乱世烽烟。
自苏晚之事过后,亲眼见证战火撕碎情缘,目睹无数生死别离,陆离早已看淡儿女情长。
乱世漂泊,前路茫茫。他身负九黎万古道统,身上扛着先祖遗留的使命,日后要踏遍十万蛮荒,探寻上古遗迹,寻觅九黎散落的秘密,生死险境乃是常态。自身前路漂泊不定,吉凶难料,又怎能轻易耽误旁人姑娘一生?
更何况心底旧影难以磨灭,再难腾出位置接纳新的情意。
于是面对一众苗疆少女直白热忱的心意,陆离始终选择佯装懵懂,视而不见。
少女送来山花,他礼貌道谢,委婉请对方将鲜花自留;少女寻借口闲谈倾诉心事,他只围绕伤病调理的话题回应,不延伸半句私情话语;偶遇姑娘含情相望,他从容移开视线,专心应对面前病患,神色平静坦荡,不流露半分涟漪。
他态度温和有礼,从无冷漠伤人之举,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分寸拿捏得当,既不挫伤乡民感激之心,也清晰划清界限,不给任何人多余遐想。
阿禾站在一旁,将种种情景尽收眼底。晚间病患尽数散去,坝子恢复清静,阿禾端来两碗山泉,坐到陆离身侧,低声笑道:
“陆兄,寨中不少姑娘心思都挂在你身上,样貌品性皆是村寨上等,你当真没有心动之人?”
陆离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语气平淡悠远:
“世间情缘,讲究机缘。我半生漂泊于乱世,前路未定,一身羁绊深重,无心谈及情爱。辜负心意之事,不可为之,与其日后徒增伤感,不如早早守好分寸。”
阿禾微微一怔,见他神色寂寥,知晓陆离心中藏着过往伤痛,便不再继续劝说。
夕阳缓缓西斜,余晖洒在村寨木屋与层层梯田之上。陆续还有远方赶来的病患行走在山道,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随风飘来。
陆离收拾好药草,静坐原位,等候剩余前来求医之人。
悬壶济世,回馈九黎族人,是他应当践行之事。只是情爱一关,他早已无心涉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