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寻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缓慢的、从睡眠中逐渐浮上来的疼,而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像一道闪电劈开天灵盖的那种疼。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疼痛击穿,从黑暗中弹了出来,像一条被钩子从水里拽出来的鱼。
他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树冠。天亮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的后背还在疼,那三支箭已经被拔掉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落叶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左腿麻木了,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只有脚趾还能轻微地动一动。
青牙不在他身边。
阿寻的心猛地一缩。他挣扎着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跪在地上,四处张望。
青牙在不远处。它趴在一棵老橡树的树根上,身体蜷成一个球,鳞片暗淡无光,金色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它的右前腿和左后腿上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血痂,但血痂下面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落在树根的缝隙里。
阿寻爬过去,把青牙抱进怀里。青牙的身体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微凉,是那种失血过多后的、像冰一样的凉。它的心跳很慢,慢到阿寻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
“青牙。”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青牙!”他的声音大了些,手在发抖。
青牙的尾巴轻轻卷了一下,卷住了他的手腕。很轻,像一阵风,但阿寻感觉到了。
“活着。”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着,很轻,很弱,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回声。
阿寻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青牙的鳞片里。青牙的鳞片是凉的,但底下有一丝微弱的温度,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还在,还能燃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共鸣之章,贴在青牙的额头上。玉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青光,青牙的鳞片接触到玉牌的一瞬间,那些暗淡的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被拨了一下灯芯。但只是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阿寻知道,共鸣之章能帮青牙稳住龙魂,但不能给它补血。青牙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时间。而这些东西,此时此刻,他一样也给不了。
锁龙司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阿寻咬咬牙,把青牙抱起来,用衣服撕成的布条把它绑在自己胸前,像背一个婴儿一样把它固定在怀里。青牙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轻,轻到他的脖子几乎感觉不到那气息。
他站起来。后背的伤口在撕裂,左腿在发软,眼前在发黑。他咬紧牙关,用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也许是半天。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切换,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他摔倒了三次,每次摔倒他都用身体护住青牙,让自己的肩膀和手肘承受冲击。
第三次摔倒之后,他没能马上站起来。
他趴在落叶上,脸埋在泥土和腐叶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像一架散了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随时可能彻底解体。青牙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只有尾巴还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根细细的、随时会断的绳子,把他拴在这个世界上。
“起来。”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青牙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不,不是他自己的——是爷爷的声音,是父亲的声音,是所有那些在他之前走过这条路的人的声音。
“起来。”
阿寻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撑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但他撑起来了。他跪着,喘了一会儿,然后扶着树干,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越来越厚,阳光越来越少。脚下的路从落叶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泥泞,从泥泞变成了石头。他开始爬山——不是那种平缓的丘陵,是真正的山,陡峭的、岩石嶙峋的、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的山。
他用一只手攀着岩石,另一只手护着胸口的青牙。指甲裂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灰色的岩石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膝盖磕在岩石的棱角上,裤子破了,皮肉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流进靴子里,每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粘腻的声响。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爬到了半山腰。
他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两臂宽,但很深,往里延伸了至少一丈。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青牙的鳞片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个洞。
他钻了进去。洞里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霉腐的、混着动物粪便的气味。地上有干草——不是自然生长的草,是被人或动物铺在上面的草。有人来过这里,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最近。
阿寻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他把青牙从怀里解下来,放在干草上,然后整个人瘫倒在旁边。他的后背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伤口被压到了,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到的虫子。他咬着袖子,把喊叫咽了回去。
青牙的呼吸很轻,轻到阿寻要用手放在它胸口才能感觉到。心跳还在,很慢,但还在。
阿寻把共鸣之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青牙的额头上,然后从衣服上又撕下几条布,把玉牌固定在青牙的头上。玉牌贴着青牙的鳞片,发出持续的、淡淡的青光,像一盏小夜灯,照亮了山洞的一角。
他靠在洞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敢睡。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来了。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睡吧,睡吧,就睡一会儿。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化,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他觉得自己还在走,在爬山,在攀岩,在跌倒,在爬起来。他觉得自己听到了爷爷的声音,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听到了青牙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把他卷走了。
他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另一种——更轻、更碎、更快的脚步声。四条腿的。阿寻猛地睁开眼,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洞里很暗,只有青牙额头上的共鸣之章发出的青光。那光很微弱,只够照亮青牙的身体和周围一尺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洞口的方向传来。
阿寻握紧了短刀,屏住呼吸。
洞口垂下来的藤蔓被什么东西拱开了。一个黑影钻了进来——不大,比猫大一点,比狗小一点。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像两颗绿色的玻璃珠。阿寻看不清它是什么,但他能闻到它的气味——腥的、骚的、像狐狸又像黄鼠狼的气味。
那个东西闻到了阿寻的气味,停下了。它的绿眼睛盯着阿寻,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威胁性的呼噜声。
阿寻没有动。他的力气只够握刀,不够砍杀。如果这东西冲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得住。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它的鼻子抽动着,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然后它闻到了青牙的气味。它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种阿寻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敬畏。
它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它转身,钻出了洞口,消失在了黑暗中。
阿寻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的掌心全是汗,刀柄上那颗暗红色的石头被汗浸湿了,颜色变得更深了,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他靠回洞壁,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是青牙的气味吓退了它。即使青牙现在虚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的气味依然是龙的、是青龙的、是王族的气味。那些小东西闻到了,就跑了。
阿寻低头看着青牙。青牙睡得很沉,共鸣之章贴在它的额头上,青光和它鳞片下的金色纹路交相辉映,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它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心跳也快了一点点。
阿寻伸手摸了摸青牙的头。青牙的鳞片还是凉的,但凉意中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温热,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在手上,不多,但有了。
“青牙,”他轻声说,“你要好起来。”
青牙的尾巴卷了一下。
阿寻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洞口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远处有夜鸟在叫,叫声凄厉,像婴儿的哭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山洞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像一条停止了流动的河。他只知道,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醒来,检查青牙的呼吸和心跳,然后再次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模糊的、像在水底一样的状态。
青牙的伤口在慢慢愈合。那些金色的血痂一天比一天厚,一天比一天硬,下面的新鳞片开始生长,比周围的鳞片更亮,像一块块新补上去的补丁。它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心跳也越来越有力,但它还是没有醒。
阿寻开始担心。不是担心青牙会死——龙的生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青牙的龙魂在沉睡,太久了。它需要醒过来,需要吃东西,需要补充体力。如果它一直这样睡下去,就算伤口愈合了,它也会越来越虚弱。
他做了一个决定:去找食物。
他把共鸣之章留在青牙额头上,用布条固定好,然后在洞口堆了一些枯枝和藤蔓,把洞口遮住。他不想让任何人或任何动物发现这个洞,更不想让人发现青牙。
他带着短刀,钻出了山洞。 外面是白天——也许是下午,也许是傍晚,阳光是金黄色的,斜斜地照在山坡上,把岩石和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山很高,从他所在的位置往下看,能看到一片连绵的丘陵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地平线。 他先在山洞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能吃的东西。没有果树,没有野菜,连可以吃的树皮都没有。他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灌木丛中找到了几丛野莓。野莓很小,只有指甲盖大,红的发紫,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尝了一颗——甜中带酸,汁水很足。 他把所有成熟的野莓都摘了,用衣服兜着。不多,只有小半捧,但够他和青牙分着吃一天。 他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野兽的声音,是人。有人在唱歌——不,不是唱歌,是在哼小曲。调子很慢,很老,像是一首很久以前的民歌。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越来越近。 阿寻蹲下来,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一个老人从山坡下面走上来。他六十多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脸上皱纹堆叠,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脚上穿着一双草鞋,手里提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一些绿色的野菜和几根笋。他的背上背着一张弓,不是锁龙司的那种弩,是一张普通的猎弓,木头做的,弦是牛筋的,已经用得发黑了。 猎人。 阿寻没有动。他在观察这个老人——他的步态,他的手,他的眼睛。老人的步态很稳,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和山石一样的灰,很平静,很沉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老猎人在山坡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塞上烟丝,用火石打火。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像一条灰色的丝带。 “出来吧,”老猎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了。” 阿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动。 老猎人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又说:“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把你揪出来?” 阿寻知道藏不住了。他站起来,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站在老猎人面前,手里握着短刀。 老猎人的目光从阿寻的脸上移到刀上,又从刀上移回阿寻的脸上。他看着阿寻脸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看着他后背衣服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看着他左腿裤子上那个破洞和下面结痂的伤口。 “锁龙司在追你。”老猎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寻没有回答。 老猎人又吸了一口烟,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熄灭了。他把烟斗收进怀里,站起来,提起竹篓,转过身,往山坡上走。 “跟我来。”他说。 阿寻没有动。 老猎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阿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山石一样的、不偏不倚的存在。 “你身上有龙的气味,”老猎人说,“我不会害你。” 阿寻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老猎人带他走进了山坡更高处的一片松林里。松林深处有一间木屋,不大,只有一间屋子,木头是松木的,有些年头了,墙缝里塞着干苔藓。木屋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木柴,木柴旁边有一口水井,水井旁边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 老猎人推开木屋的门,走进去,把竹篓放在桌上,然后从墙角拖出一只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些干净的布条、一罐药膏和一壶水。 “把衣服脱了,”老猎人对阿寻说,“你的伤口要处理。” 阿寻犹豫了一下,脱了上衣。他的后背上有三个伤口,两个已经结痂了,一个还在往外渗血。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发肿,摸上去烫得像火烧。 老猎人看了那些伤口,皱了皱眉。他用布条蘸了水,给阿寻清洗伤口。动作很轻,很慢,但还是很疼。阿寻咬着牙,没有出声。 “你不疼?”老猎人问。 “疼。” “那怎么不叫?” “叫了也没用。” 老猎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药膏涂在阿寻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药膏是凉的,涂上去之后,那种灼热的、像火烧一样的疼痛立刻减轻了。 “你那条龙呢?”老猎人问。 阿寻的心猛地一缩:“什么龙?” “你身上有龙的气味,不是沾上的,是从你骨头里渗出来的。你和一条龙结契了,对不对?” 阿寻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老猎人看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任何反应。他收拾好药膏和布条,把东西放回木箱,然后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从竹篓里拿出野菜和笋,洗了,切了,放进锅里煮。 “我不会告诉锁龙司,”老猎人头也不回地说,“我也不喜欢你那条龙。我只是一个打猎的,跟锁龙司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锁龙司在追我?”阿寻问。 老猎人从灶台边拿起一张纸,递给阿寻。纸是旧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画着一个少年的头像——阿寻的画像。追杀令。 “昨天在镇上的告示栏里看到的,”老猎人说,“赏金不少。”他看了阿寻一眼,“但我对赏金没有兴趣。” 阿寻把追杀令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为什么帮我?” 老猎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锅盖盖好,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拿起烟斗,又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色的烟雾。 “我儿子,”老猎人说,“也是被锁龙司追杀的。” 阿寻看着他。 “他不是御龙者,他只是在一个雨夜收留了一个受伤的御龙者。锁龙司的人追来了,把我儿子和那个御龙者一起抓走了。我儿子再也没有回来。” 老猎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烟斗在他指尖颤动,烟灰落了一地。 “我在这山上住了二十年了。不跟人来往,不跟人说话。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锁龙司追杀。”他抬起头,看着阿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重的东西,“你像他。” “像谁?” “像我儿子。” 阿寻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座荒山上,会有一个陌生的老人,因为一个和他相似的儿子,而愿意帮他。 锅里的水开了,野菜和笋的香气弥漫在屋里。老猎人站起来,揭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盛了一碗汤,递给阿寻。 “喝吧。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阿寻接过碗,没有回答。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淡,只有野菜和笋的味道,没有盐,没有油。但汤是热的,热流从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空荡荡的胃。 他喝完了整碗汤。 老猎人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这一碗给那条龙。” 阿寻放下碗,看着老猎人。老猎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座山一样。 “它在哪儿?”老猎人问。 阿寻犹豫了很久。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相信任何人,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老人没有恶意,他的情感告诉他——他太累了,他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在山上,一个洞里。”阿寻说。 “带我去。” 阿寻带着老猎人回到了那个山洞。他拨开洞口的藤蔓,钻进去,把青牙从干草上抱起来。青牙还在沉睡,共鸣之章还贴在它的额头上,青光和它鳞片下的金色纹路交相辉映,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 老猎人蹲在洞口,看着阿寻怀里的青牙,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阿寻读不懂的、复杂的表情。 “青龙。”老猎人说。 “你认识?” “听过。没见过。”老猎人伸出手,想摸青牙的头,但手指在离青牙的鳞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阿寻,像是在征求同意。 阿寻点了点头。 老猎人的手指落在了青牙的头上。青牙的鳞片是凉的,但在老人的手指触到的一瞬间,那凉意中升起了一丝微弱的热度,像冬天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它还活着。”老猎人说。 “它只是睡着了。” “龙不会睡这么久。它的龙魂在沉睡,你把它叫醒。” “怎么叫?” 老猎人想了想,说:“龙是认声音的。你叫它的名字,一直叫。” 阿寻低下头,把嘴贴在青牙的耳边——不,青牙没有外耳,耳朵是两个被鳞片遮住的小孔。他把嘴凑近那些小孔,轻声说:“青牙。青牙。青牙。” 没有反应。 “青牙。青牙。青牙。” 还是没有反应。 “青牙。青牙。青牙。青牙。青牙。”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遍。他的声音从清晰变得嘶哑,从嘶哑变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嘴唇干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发音都带着刺痛。 但青牙没有醒。 老猎人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脸在暮色中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 阿寻停止了呼唤。他抱着青牙,坐在洞里的干草上,低着头。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牙的鳞片上。青牙的鳞片是凉的,眼泪是热的,冷热相遇,像夏天的雨落在冬天的石头上。 “青牙,”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到了,“你说过你不会不要我的。你说过永远不会。你骗人。” 青牙的尾巴卷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一阵风吹过枯叶。但阿寻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青牙的尾巴正一圈一圈地卷着他的手腕,和以前一样,卷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青牙!”他的声音在这声呼喊中忽然恢复了,像一扇被猛地推开的门。 青牙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很亮,像两颗刚被点燃的星星。它看着阿寻,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咕”。 “你哭了。”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着,还是那么轻,那么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有。”阿寻说。 “有。我看到了。你的眼睛是红的。” “那是被烟熏的。” “哪里有烟?” “……”阿寻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青牙的鳞片里,肩膀在抖,但不是因为哭——好吧,是因为哭。他哭了,像小时候被赵虎打的时候没哭,像爷爷被抓走的时候没哭,像父亲离开的时候没哭,但这一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青牙醒了。 老猎人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那是阿寻第一次看到这个老人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但很真。 “走吧,”老猎人说,“回木屋。给它喂点吃的。” 阿寻抱着青牙,跟着老猎人回到了木屋。老猎人把野菜汤热了,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喂给青牙。青牙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在喝奶。喝了几口之后,它的眼睛又闭上了——不是昏过去,是睡着了,真正的、安稳的、放松的睡眠。 老猎人把青牙放在灶台旁边的草垫上,盖上一件旧棉袄,然后转身对阿寻说:“你也睡。” 阿寻想说他不想睡,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回答了。他靠着灶台的墙壁,坐在地上,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梦见了父亲。 梦里的父亲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完整的、像真人一样的。父亲穿着一件青色的龙纹战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和爷爷年轻时很像,浓眉,高鼻,薄唇,但眼神比爷爷温柔。 父亲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手里没有龙,身边没有龙,只有风在吹。麦浪起伏,像金色的海。 “阿寻。”父亲叫他的名字。 阿寻想跑过去,但他的脚像生了根,动不了。他站在麦田的边缘,看着父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长大了,”父亲说,“比你爹高。” 阿寻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想说“你为什么不回来”,想说“你知道爷爷死了吗”,想说“你知道妈死了吗”,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但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堆挤在一起的石头。 父亲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很悲伤,像秋天的夕阳。 “我知道,”父亲说,“我都知道。对不起。” “你回来。”阿寻终于说出了这四个字。他的声音嘶哑,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父亲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风中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化。 “你回来!”阿寻喊。 “我在落星原等你,”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穿过麦田的声音,“带青牙来。” 然后他消失了。麦田消失了,风消失了,梦碎了。 阿寻醒了。 木屋里很暗,只有灶台里的余火发出暗红色的光。青牙还在他旁边睡着,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它的身体是温热的,鳞片恢复了光泽,金色的纹路在余火的光中缓缓流动。 阿寻伸手摸了摸青牙的头。青牙在睡梦中动了动,尾巴无意识地卷住了阿寻的手腕。 “青牙。” 青牙没有醒。 “我梦到我爹了。他在落星原等我们。” 青牙的尾巴卷紧了一点。 阿寻靠在灶台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只有风在吹,松涛在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从怀里掏出共鸣之章,举到余火的光中。玉牌在暗红色的光中泛着温润的青光,上面的龙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龙在翻身。 共鸣之章。龙典的第一块。父亲用命换的东西,爷爷用命守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在他的胸口,在他的心跳旁边。 “阿寻。” 青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阿寻低头。青牙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亮着。 “嗯。” “我梦到你爹了。” 阿寻的手停住了:“真的?” “嗯。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穿着青色的衣服。他说:‘带阿寻来。我在落星原等你们。’他说完,笑了。笑得很像你。” 阿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擦。 青牙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凉的,粗糙的,像砂纸。但阿寻没有躲。青牙的舌头舔过他的手背,舔过他的手指,舔过他的指缝,把眼泪和血和泥混在一起的污渍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别哭了,”青牙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阿寻笑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但他的嘴角弯了,弯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弧度。 “你笑起来好看。”青牙说。 阿寻把青牙抱进怀里。青牙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平稳的。它活过来了。它在他怀里,活过来了。 窗外,风停了,松涛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阿寻靠着灶台,抱着青牙,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 (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