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寻是被一种气味唤醒的。
不是木屋里的松木味,不是灶台里的柴火味,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霸道的、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他鼻腔里的气味。肉香。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灶台旁边的草垫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青牙不在他怀里,而是趴在灶台边,眼睛半睁半闭,鼻子不停地抽动,整条龙都被那股香气勾得魂不守舍。
老猎人蹲在灶台前,用一根铁钎串着一块肉,在火上慢慢地烤。肉是暗红色的,肥瘦相间,油脂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作响,一滴一滴地落进火里,激起一朵朵金色的小火花。老猎人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他不时转动铁钎,让肉的每一面都均匀受热,烤到表面焦黄、油脂透明的时候,撒上一小撮盐。
阿寻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在村子里的时候,肉是过年才能吃到的奢侈品。一块巴掌大的腊肉,爷爷能切一个月,每顿饭切两三片薄得能透光的肉片,放在粥里煮,让整锅粥都染上肉的味道,但肉片本身要留给阿寻。阿寻说自己不吃,爷爷就说自己牙口不好,嚼不动。他知道爷爷在骗他,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知道,拆穿了爷爷会更难过。
老猎人把烤好的肉从铁钎上取下来,放在一片洗干净的树叶上,切成小块。他把树叶推到阿寻面前,又把另一块小一些的肉——切得更碎、更细——推到青牙面前。
“吃,”老猎人说,“这是野兔,昨天下午下套子套到的。肉不多,但够你们吃一顿。”
阿寻看着那片树叶上的肉,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看了青牙一眼。青牙已经把脑袋埋进了自己那份肉里,吃得风卷残云,嘴角沾满了油脂和肉渣。它的吃相很难看,但阿寻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暖洋洋的感觉。
“谢谢。”阿寻对老猎人说。 老猎人没有回答,只是从灶台边拿起烟斗,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和他的目光一起,透过木屋那扇小小的窗户,投向外面的山林。 阿寻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他想品尝味道——虽然他确实在品尝,每一口都在品尝,从舌尖到喉咙到胃里,每一个环节都在用力地、贪婪地记住肉的味道——而是因为他的胃太久没有接触过这么油腻的东西了,吃快了会反胃。他小口小口地咬着,每一口都嚼很久,久到肉在嘴里化成了肉糜,才咽下去。 半块肉下肚,他的胃开始暖和起来,那种暖和从胃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个小火炉,四肢百骸都跟着热了起来。他又吃了一块,这一次快了一些,咀嚼的间隔短了一些。 青牙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抬起头,嘴角的油脂在灶火的光中闪着光。它舔了舔爪子,把嘴角的油也舔干净了,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肉好吃。”青牙说。 “嗯,”阿寻说,“肉好吃。” 老猎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不,他听不到青牙的声音,只能听到阿寻一个人的回答,像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人。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继续抽烟,目光平静得像山间的雾。 阿寻吃完了自己那份肉,把树叶上残留的油脂也舔干净了。他把树叶叠好,放在灶台边上,然后靠着墙壁,看着老猎人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阿寻问。 老猎人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灶台边上磕了磕,把烟灰磕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赵。” 老赵。阿寻想起了在黑松林里那个帮他包扎伤口、给他干粮和斗篷的猎人。那个人也姓赵。也许姓赵的猎人都喜欢帮人,也许只是巧合。 “老赵,你在这山上住了多久了?” “二十年。” “二十年都没下过山?” “下过。每个月下一次,去镇上买盐和烟丝,看看告示栏,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你看到告示栏上我的画像了。” “看到了。” “你不怕?” 老赵转过头,看着阿寻。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和山石一样的灰,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那双眼睛里有二十年的孤独,有一个儿子被锁龙司夺走的痛苦,有对人世间的失望和对山林的信赖。 “我活了六十八岁,”老赵说,“怕过很多东西。怕穷,怕病,怕死。但我不怕锁龙司。他们能杀了我,但不能让我怕他们。” 阿寻看着老赵,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这个老人和他非亲非故,只是因为他的儿子被锁龙司害了,就愿意收留一个被锁龙司追杀的陌生人。这个世界上,恨锁龙司的人不止御龙者,还有很多很多普通的、没有龙的、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他们的亲人被锁龙司抓走了,被锁龙司杀害了,被锁龙司毁掉了一生。他们不恨龙,他们恨的是那些以屠龙为名、行屠人之实的黑色制服。 老赵站起来,走到木屋的角落里,拉开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空的,露出一个地窖的入口。地窖不大,只有一丈见方,但里面堆满了东西——干肉、腌菜、粮食、药材、布匹、绳索、猎具。老赵从地窖里拿出一小袋米、一块腊肉、一包盐、一个药包,放在桌上。 “这些你们带上,”老赵说,“落星原很远。苍梧山要翻三天,落星江要渡两天。路上没有人家,没有补给。不带够吃的,会饿死。” 阿寻愣住了。他没有告诉老赵他要去落星原。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的目的地——花姐不知道,霜降不知道,沈青不知道。他只在自己心里默念过,在梦里听父亲说过,在青牙的龙语里确认过。但老赵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落星原?”阿寻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赵在凳子上坐下来,把烟斗重新点上。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子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身上有龙的气味,锁龙司在追你,你怀里有共鸣之章——不是阿氏的人不会有那东西。阿氏的共鸣之章,北渊阿家守护了三百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龙。阿家的人拿了共鸣之章,只有一个去处。” “落星原。”阿寻替他说了出来。 老赵点头:“落星原有龙群,有龙典的秘密,有你爹。” 阿寻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爹。老赵知道。不是知道他和青牙的结契,不是知道他被锁龙司追杀,而是知道他爹还活着。这件事连花姐都不知道,连霜降都不知道,只有爷爷知道,只有青牙知道,只有阿寻自己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爹还活着?”阿寻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的希望。 老赵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木屋的另一角,打开一只旧木箱,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递给阿寻。 是一枚龙鳞。 不是青牙的鳞片,不是青鳞的鳞片,不是阿寻见过的任何一种龙的鳞片。这枚鳞片是暗金色的,比阿寻的巴掌还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大树的年轮。鳞片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火焰舔舐过。 阿寻接过龙鳞,手指触到鳞片的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指尖传遍全身。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像血脉在燃烧的感觉。 “这是你爹的龙的鳞片,”老赵说,“青鳞的。二十年前,你爹和青鳞在落星原被锁龙司围困。你爹受了重伤,青鳞带着他冲出了包围圈,飞到了苍梧山上空。青鳞飞不动了,它把你爹放在一个山洞里,用身体挡住了洞口。锁龙司的人找到了那个山洞,青鳞用最后的力量喷出了一口龙息,烧死了三个人,但自己也中了三支锁龙弩。它死了,死之前从身上扯下了这枚鳞片,用嘴叼着,塞进了你爹手里。” 阿寻握紧了龙鳞。鳞片是凉的,但握久了,凉意中渗出一丝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我那天在苍梧山上采药,”老赵继续说,“听到了龙吟,赶过去的时候,锁龙司的人已经走了。你爹躺在一个山洞里,浑身是血,青鳞倒在山洞外面。你爹还活着,但他被困住了——不是被锁链,是被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他中了锁龙司的‘龙咒封印’,龙魂和身体被分开了,他动不了,出不来。” “他还说了什么?”阿寻的声音哑了。 “他说:‘我儿子会来找我。把这片鳞交给他。’”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阿寻。是一块布,很旧了,布面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布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阿寻,苍梧山,青龙洞。爹等你。” 阿寻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块布贴在胸口,和共鸣之章、母亲的戒指、那包碎龙鳞放在一起。那些东西贴着他的心脏,发出一团混在一起的、暖暖的温度,像一个小火炉。 青牙从他身边爬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它的眼睛看着那块布,金色的瞳孔里有光在闪。 “你爹的字,”青牙说,“和你爷爷的字像。” 阿寻低头看布上的字。青牙说得对,这些字和爷爷写在《御龙策》边角上的那些批注很像,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妥协的力道。父亲是爷爷教出来的,字也是。 老赵从灶台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张弓和一壶箭,递给阿寻。弓是木头的,很沉,弓弦是牛筋的,用得发黑了,但还很结实。箭壶里有十二支箭,铁头的,有些已经生了锈,但箭杆很直,尾羽很完整。 “你会用吗?”老赵问。 阿寻摇头。 老赵从他手里拿过弓,走到木屋外面,站在院子里。他搭箭,拉弓,瞄准了三十步外一棵松树上的松果。弓弦响了一声,箭飞出去,松果从树枝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老赵把弓递给阿寻:“练。你只有一张弓,十二支箭。路上遇到锁龙司的人,不要正面对抗,躲在暗处,用弓射。射不准就跑,不要恋战。” 阿寻接过弓,走到院子里。他学着老赵的样子搭箭、拉弓。弓很硬,他用尽全力才拉开一半,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扎在了离松树五步远的泥土里,箭杆颤了几下,倒了。 老赵站在旁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走过来,纠正了阿寻握弓的姿势、搭箭的角度、拉弦的力度。他教得很慢,每个动作都拆解成很小的步骤,让阿寻一步一步地学。 阿寻练了一个上午。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磨出了新的血泡,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弓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他射了十二支箭,射中一棵树的只有三支,射中松果的一支都没有。 老赵把那十二支箭捡回来,插回箭壶里。 “够了,”老赵说,“你不需要射得很准,只需要射得出去。锁龙司的人怕的不是你的箭,是你敢射箭这件事。” 阿寻把弓背在肩上,箭壶挂在腰间。短刀别在另一侧,两枚龙铃挂在腰带上。共鸣之章、龙鳞碎片、母亲戒指、父亲的信、那块布——全部贴身放着,贴着心脏。他的身体像一个移动的仓库,装着所有他不能失去的东西。 “该走了。”老赵说。 阿寻看着老赵。老人站在木屋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背有些驼了,肩膀有些塌了,但站得很稳,像一棵长在山石间的老松树。 “老赵。”阿寻叫了一声。 “嗯。” “你把你唯一的弓给了我。你用什么?” 老赵从门后面拿出一把柴刀,掂了掂,说:“我用这个。我不打猎了。我老了,打不动了。以后就劈劈柴,种种菜,过几天安生日子。” 阿寻知道老赵在骗他。柴刀不是猎弓,有柴刀的人不一定能活下去,尤其是在这座野兽出没的深山里。但老赵把弓给了他,就像当初黑松林里的老赵把干粮和斗篷给了他一样。这两个老赵,一个是猎人,一个是猎人,都不求回报。 “我会还你的。”阿寻说。 老赵摇了摇头:“不用还。用不上。” 阿寻把青牙抱起来,放在肩膀上。青牙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右前腿和左后腿上的伤口结了厚厚的一层金色血痂,走路已经不瘸了,但还不能飞。它蹲在阿寻的肩膀上,用尾巴缠住阿寻的脖子,金色的眼睛看着老赵,发出一声轻轻的、像道别一样的“咕”。 老赵看着青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但阿寻看到了。 “它叫什么?”老赵问。 “青牙。” “青色的牙。好名字。”老赵伸出手,摸了摸青牙的头。青牙没有躲,甚至把脑袋往老人粗糙的手掌里拱了拱。 老赵的手在青牙的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转身走进了木屋。 门没有关。 阿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里面有灶台,有草垫,有老赵佝偻的背影。门外面有阳光,有山林,有他要走的路。 “走吧。”他对青牙说。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走进了松林。 松林里的光线很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缕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光斑。脚下的路是碎石和松针铺成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声音。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湿,在空气中弥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阿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肩膀上把青牙抱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跪下来,对着木屋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青牙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着他的动作,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你在干什么?”青牙问。 “磕头。感谢。” “感谢谁?” “感谢老赵。感谢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他们能感觉到吗?” 阿寻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磕完头,心里踏实一些。” 青牙看着阿寻额头上的泥土和松针,想了想,也学着阿寻的样子,把头低下去,在地上磕了一下。它没有额头,只有鳞片覆盖的头顶,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在干什么?”阿寻问。 “磕头。感谢。” “你感谢谁?” “感谢你。感谢你把我从蛋壳里救出来。” 阿寻看着青牙认真的表情,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温暖,有一种“你这只傻龙”的无奈和感动。他伸手把青牙头顶上的泥土和松针拍掉,然后把它抱起来,重新放在肩膀上。 他们继续走。 松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山谷。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条彩色的地毯铺在山谷的底部。一条小溪从山谷的西边流进来,穿过草地,从东边流出去,溪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阿寻站在山谷的入口,看着这片世外桃源一样的景色,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新鲜,带着花香、草香和溪水的凉意,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山泉。 “好地方。”青牙说。 “好地方。”阿寻说。 但他没有停下来欣赏。他穿过山谷,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他要翻过苍梧山,要渡过落星江,要到落星原,要到青龙洞,要找父亲。他没有时间停下来看花。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和紫色。阿寻走出山谷,走进了一片新的林子。这片林子的树比之前的更高、更老,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高得看不见顶。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有些树的根部已经空心了,露出黑洞洞的树洞,像一只只张开的嘴。 青牙从阿寻肩膀上跳下来,走在他脚边。它的鼻子不停地抽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味。 “有人的气味,”青牙说,“很远,不是锁龙司的。是猎人的。也许是采药的,也许是砍柴的。” 阿寻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过度紧张。他已经两天没有遇到过锁龙司的人了,也许追杀令的热度降了一些,也许锁龙司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毕竟他中了三支毒箭,掉进了森林,正常人是活不下来的。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有龙血。 夜幕降临时,他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古树的根从地面隆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的空间,很像之前那棵榕树,但更大、更隐蔽。阿寻在树根围成的空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青牙一起躺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些,亮了一些,银色的光洒在古树的树冠上,把整棵树变成了一座银色的宝塔。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一层一层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阿寻从怀里掏出共鸣之章,举到月光下。玉牌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青光,上面的龙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龙在翻身。 “青牙。” “咕。” “你爹叫什么名字?” 青牙想了想,说:“不知道。妈妈没有说过。也许她没有名字。野生的龙没有名字,只有和御龙者结契的龙才有名字。” “那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妈妈,”青牙说,“她在蛋壳里的时候就告诉我了。她说:‘你叫青牙。青鳞的崽,青色的鳞,金色的牙。’然后她就哭了。她的泪滴在蛋壳上,是热的。我能感觉到。” 阿寻沉默了很久。月光从古树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一片片银色的光斑。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时间。 “青牙。” “咕。” “你觉得我爹还活着吗?” 青牙没有立刻回答。它从阿寻的胸口爬起来,走到他的脸旁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脸颊。鳞片是光滑的,温热的,带着那种淡淡的、像雨后泥土和松针混在一起的气味。 “活着,”青牙说,“你的龙魂在告诉你。你的龙魂是他传给你的。他能活着,你就能感觉到。” 阿寻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他感觉不到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有一团混在一起的、模糊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但那团雾气的深处,有一丝很细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温度。不是热,不是冷,是某种更基本的、更本质的、像“存在”本身一样的东西。 也许那就是父亲的龙魂在他体内的残留。也许那就是父亲还活着的证据。 他把共鸣之章放回怀里,把青牙抱进怀里。青牙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平稳的。它在他怀里缩成一个球,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条活的镯子。 “阿寻。” “嗯。” “明天我们去哪里?” “翻苍梧山。过落星江。到落星原。找青龙洞。找我爹。” “远吗?” “很远。” “累吗?” “累。” “怕吗?” “怕。” “那还去吗?” 阿寻睁开眼睛,看着头顶古树的树冠。树冠的缝隙里有星星在闪,一颗一颗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在那些星星里找到了那颗最亮的——爷爷说的,银河的中心,青鳞的那颗。 “去。”他说。 青牙的尾巴卷紧了一点。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青牙说,“你找谁,我就帮你找谁。” 阿寻把脸埋在青牙的鳞片里。青牙的鳞片是光滑的,温热的,带着那种淡淡的、说不出的、像雨后泥土和松针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在那气味里闭上了眼睛。 月亮继续在天空中移动,星星继续在闪烁,山风继续在松林中呼啸。古树下,少年和龙靠在一起,像两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挨着,就不怕被冲走了。 阿寻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沉到连青牙的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去都没有感觉到。 他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一只鸟,是一群鸟,在古树的树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开一场热闹的会议。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青牙已经不在他怀里了。 阿寻坐起来,四处张望。青牙蹲在古树的一根突出地面的根上,正在用爪子洗脸——不,不是洗脸,是在清理鳞片上的灰尘和露水。它的动作很认真,先用舌头舔爪子,然后用湿漉漉的爪子擦脸,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右边擦额头,像一个要出门做客的小姑娘。 “你在干什么?”阿寻问。 “我在洗脸,”青牙说,“老赵说,人要洗脸。我不是人,但我觉得应该洗。” 阿寻看着青牙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小溪边,用手捧着水洗了脸,又把青牙抱过来,用手帕浸湿了给它擦全身。青牙被擦得很舒服,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擦完青牙,阿寻从怀里掏出老赵给的干肉,掰成两半,一半给青牙,一半自己吃。干肉很硬,嚼起来费牙,但很有嚼头,越嚼越香。青牙用火烤了烤自己那半,烤得表面焦黄,油脂滋滋作响,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咬得很优雅,像一个在品尝美食的贵族。 吃完干肉,阿寻把水囊灌满,把弓箭检查了一遍,把短刀插好,把龙铃挂好,把共鸣之章、龙鳞碎片、母亲戒指、父亲的信、那块布——全部贴身放好。然后他把青牙抱上肩膀,继续往南走。 太阳升高了,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阿寻走在山间的小路上,青牙蹲在他肩膀上,时不时飞一段,在树梢上方盘旋,然后落回来。它的翅膀已经完全好了,飞得很稳,能飞很高很远,但它不愿意一个人飞,飞一会儿就回来,像是怕阿寻跑掉。 “青牙。” “咕。” “你说,龙域是什么样的?” 青牙想了想,说:“妈妈说过,龙域有很多很多的龙,比天上的星星还多。龙域有一棵很大的树,叫龙树,比山还高,比云还高。龙的果实从树上落下来,就变成了龙蛋。每一个龙蛋里都藏着一条龙,等着破壳。” “你去过龙域吗?” “没有。妈妈去过。她说龙域很美,美到说不出。但她更喜欢人间。因为人间有御龙者,有我们。” 阿寻沉默了。他想起青鳞躺在石室祭坛上的样子,想起她黯淡的鳞片和僵硬的爪,想起她等了十年的龙魂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孩子。她没有去龙域,她留在了人间,留在了那座祠堂下面的石室里,等青牙。等了十年。 “你妈妈喜欢你。”阿寻说。 “嗯,”青牙的声音很轻,“她最喜欢我。” 阿寻伸手摸了摸青牙的头。青牙被他摸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走到了苍梧山的山脚下。 苍梧山很高,高到山顶在云层里,看不清轮廓。山体覆盖着茂密的森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半山腰以上是裸露的岩石和终年不化的积雪。一条山路从山脚蜿蜒而上,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路面铺着碎石,碎石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阿寻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巨大的山,深吸了一口气。 “翻过这座山,就是落星江。”他对青牙说。 “过了落星江呢?” “就是落星原。” “然后呢?” “找青龙洞。找我爹。” 青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站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山上。夕阳把山体染成了红褐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铁。 “走。”青牙说。 阿寻迈出了第一步。山路很陡,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的腿在发软,后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左腿的旧伤在每一个倾斜的角度都会发出抗议的、尖锐的刺痛。但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青牙走在他脚边,四条短腿迈得飞快,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青色的小旗帜。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山洞。洞不大,但很深,往里走几步就听不到外面的风声了。阿寻在洞里铺了干草,和青牙一起躺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东边的天空。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银白色的光斑。 阿寻从怀里掏出共鸣之章,举到月光下。玉牌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青光,上面的龙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龙在翻身。 “阿寻。” “嗯。” “你说,你爹还认得你吗?” 阿寻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共鸣之章放回怀里,看着洞口的月光,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我七岁。现在我十七岁。十年了,我变了,他也变了。也许他认不出我,我也认不出他。” “那怎么办?” “我叫他爹。他叫我阿寻。也许这样就够了。” 青牙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他会认出你的。龙的鼻子很灵。你身上有他的血,他闻到就知道了。” 阿寻笑了一下。他把青牙抱进怀里,青牙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平稳的。它在他怀里缩成一个球,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条活的镯子。 “青牙。” “咕。” “你说,龙域的门在哪里?” “不知道。妈妈没说。但她说过,龙域的门不在天上,不在海里,在人心里。心到了,门就开了。” 阿寻看着洞口的月光,想着这句话。心到了,门就开了。他的心在哪里?在苍梧山,在落星江,在落星原,在青龙洞,在父亲等他的人那里。 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少年和龙的身上。青牙的鳞片在月光中泛着青色的光,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阿寻闭上了眼睛。 明天,翻苍梧山。 后天,过落星江。 大后天,到落星原。 然后找青龙洞。 然后找父亲。 然后——然后的事,到了再说。 ———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