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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青牙的第一课

寻龙歌 潘泽斌 13193 2026-08-21 22:34

  

天还没亮,阿寻就被青牙拱醒了。

  

不是轻轻的蹭,是用脑袋使劲往他怀里拱,像一只急着要出门散步的狗。阿寻睁开眼,洞外还是黑的,只有洞口那一小片天空泛着深蓝色的、将亮未亮的光。青牙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该起来了。”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着,带着一种少见的、催促的语气。

  

  

“天还没亮。”阿寻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青牙不依不饶,用头顶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阿寻被顶得没办法,只好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的身体还是很累,后背的伤口在夜里痒得厉害——那是愈合的痒,比疼还折磨人。他忍不住伸手去挠,被青牙用爪子拍开了。

  

“不能挠。老赵说的。挠了会留疤。”

  

“留疤怎么了?”

  

“留疤不好看。”

  

阿寻看着青牙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是龙,你还在乎好不好看?”

  

“我是在乎你,”青牙说,“你不好看了,我也跟着不好看了。”

  

阿寻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青牙的头。青牙被他摸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阿寻站起来,把干草整理好,把弓箭和短刀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边有一线灰白,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像一面被磨薄了的银盘子。晨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松林的松香味,凉凉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摸他的脸。苍梧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巨大的山体像一堵墙横在眼前,山顶藏在云层里,看不到。

  

“今天要翻山。”阿寻说。

  

  

“翻过去?”

  

“翻过去。”

  

青牙从他脚边跳上他的肩膀,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金色的眼睛看着山上,目光坚定。阿寻走出山洞,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昨晚他们走的那一段还算平缓,今天这一段几乎是直上直下。路面上铺满了碎石和松针,踩上去滑溜溜的,阿寻每走一步都要用短刀在路边的土里戳一个坑,作为支撑点。他的腿在发软,后背的伤口在每一次抬腿时都会被牵动,发出尖锐的刺痛。但他没有停,咬着牙,一步,再一步,再一步。

  

青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走在他前面。它的四条短腿在陡峭的山路上倒显得比阿寻的两条长腿更稳当——它的爪子能嵌进松软的泥土里,像天然的登山靴。它走一段,停下来回头看阿寻一眼,确认他还跟着,再继续走。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在晨光中像一面青色的小旗帜。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金色的光照在苍梧山的山体上,把岩石和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阿寻停下来,靠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两口水,然后把水囊递给青牙。青牙把嘴伸进水囊里,咕嘟咕嘟地喝了一气,然后抬起头,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团水雾。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打喷嚏?”阿寻无奈地说。

  

“等你不再哭了的时候。”青牙说。

  

“我没哭。”

  

“你眼睛里湿了。”

  

  

“那是汗。”

  

“汗不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阿寻决定不再跟青牙争论。他把水囊系好,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忽然变平了。阿寻爬上一个小平台——一块从山体里伸出来的平坦的岩石,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托住了他们。平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视野极好。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他们昨天走过的山谷、溪流、森林,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巨大的地图铺在脚下。往上看,山顶还是很远很远,藏在云雾里,像一个不肯露面的巨人。

  

阿寻在平台上坐下来,青牙趴在他膝盖上。一人一龙看着脚下的世界,沉默了很久。

  

“好高。”青牙说。

  

“嗯。”

  

“我们在云上面了。”

  

“没有,云还在上面。”

  

“那我们在云中间。”

  

  

阿寻笑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青牙的鳞片,青牙的鳞片被晨光照得发亮,青色的底,金色的纹,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宝石。

  

“青牙,你今天还没有练习喷火。”

  

青牙从他膝盖上跳下来,站在平台边缘,对着山下张开了嘴。它深吸一口气,然后喷出一口火——火焰不大,但很集中,像一支橙红色的箭,直直地射向山下,在空气中燃烧了大约两丈远才消散。

  

“不错。”阿寻说。

  

青牙又喷了一口。这一次火焰大了一些,散了一些,在空中炸开成一团火球,热浪扑面而来,阿寻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

  

“控制,”阿寻说,“不要追求大,要追求准。你喷再大的火,烧不到敌人也没用。小火,但能烧到要害,就够了。”

  

青牙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对着不远处一棵枯死的小树喷了一口火。这一次它控制得很好,火焰不大,但很准,正中枯树的根部。枯树烧了起来,火焰从根部往上蔓延,噼里啪啦地响。

  

“灭了它。”阿寻说。

  

青牙愣了一下:“怎么灭?”

  

“用你的嘴。吸气,把火吸回来。”

  

  

青牙将信将疑地走到燃烧的枯树前,张开嘴,用力吸了一口气。火焰被它的吸力拉得歪了一下,但没有被吸回来。它又吸了一口,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火焰被拉成了一条细线,飘进了它的嘴里。

  

火灭了。青牙的嘴角冒出一缕黑烟,它咳嗽了两声,吐出一个小烟圈。

  

“你怎么知道能吸回来?”青牙问。

  

“我不知道。我猜的。”

  

“你猜的?”青牙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让我用嘴灭火,你猜的?”

  

“猜对了。”

  

“如果猜错了呢?”

  

“那你的胡子就烧没了。”

  

“我没有胡子!”

  

“所以没关系。”

  

  

青牙气得用尾巴抽了一下阿寻的小腿。阿寻被抽得生疼,但没有躲。他知道青牙不是在生气,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你下次能不能靠谱一点”。他蹲下来,摸了摸青牙的头,青牙一开始把头扭到一边,不让他摸,但阿寻的手追过去,轻轻按在它的鳞片上,它的身体就软了,头也转回来了。

  

“下次我会先试,”阿寻说,“不让你冒险。”

  

“你保证?”

  

“我保证。”

  

青牙把脑袋靠在他的手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

  

他们在平台上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干肉。干肉不多了,老赵给的那块腊肉还剩一小半,省着吃还能撑两三天。阿寻把腊肉切成薄片,用青牙的火烤了烤,油滋滋地冒出来,香气在晨风中飘散。他和青牙分着吃了,每人只吃到三四片,但比干粮好吃太多了。

  

吃完后,阿寻站起来,把弓箭检查了一遍。弓弦有些松了,他按照老赵教的方法,把弓弦取下来,拧紧了两圈,重新挂上。他拉了一下弓,弦发出“嗡”的一声响,很清脆,像琴弦。

  

“你什么时候练箭?”青牙问。

  

“现在。”

  

阿寻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了三十步外一棵松树上的松果。他屏住呼吸,拉弓,放箭。箭飞出去,擦着松果的边缘飞过,扎进了树干里,箭杆颤了几下,尾羽在风中微微摆动。

  

  

“差一点。”青牙说。

  

阿寻走到松树前,把箭拔出来,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搭箭。这一次他瞄得更久一些,拉了弓之后没有马上放,而是感受了一下弓弦的张力、箭杆的平衡、风的方向。然后他松手了。

  

箭射中了松果。不是正中心,是擦着边,但松果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青牙跑过去,用嘴叼起松果,跑回来,放在阿寻脚边,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你好厉害”的光。

  

“只是运气。”阿寻说。

  

“运气也是本事。”青牙说。

  

阿寻笑了一下,把松果捡起来,放进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颗松果,也许是做个纪念,也许是告诉自己:你打中了。在这条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他需要这样的小小的、确定的证据,证明他在进步,证明他没有白费力气。

  

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从能容一个人通过,变成了只容一只脚踩上去。阿寻侧着身子,面朝山壁,手抓着岩石的棱角,一步一步地横着走。青牙走在他前面,四只爪子在岩石上抓得稳稳的,如履平地。

  

“你是壁虎吗?”阿寻喘着气问。

  

“我是龙。”青牙说,“龙什么都会。”

  

  

“上次你游泳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意外。那次我还没学会。”

  

“那你现在学会了?”

  

青牙没有回答。它跳进路边的一个小水洼里,扑腾了两下,又跳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用一种“你看,我会了”的表情看着阿寻。

  

阿寻看着它湿漉漉的鳞片和得意洋洋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帮青牙把身上的水擦干,青牙被擦得很舒服,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难关——一段塌方。山路在这里断了,大约有三丈宽的一段路面完全塌陷了,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很宽,跳不过去。沟壑的两侧是光滑的石壁,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阿寻站在塌方边缘,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水声——很深很深的下面,有水流的声音,像一条地下河。

  

“过不去了。”青牙说。

  

阿寻没有回答。他沿着塌方边缘走了几个来回,试图找到可以绕过去的路。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更深的深渊,没有路。

  

“也许我们可以从上面走。”青牙说。

  

  

阿寻抬起头。上面是几乎垂直的岩壁,长满了藤蔓和灌木,看起来可以攀爬。但是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如果爬到一半没有落脚点,掉下来就是死。

  

“你飞上去看看。”阿寻对青牙说。

  

青牙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它在岩壁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来,落在阿寻肩膀上。

  

“上面有一个平台,不大,但可以站人。平台上面还有路。”

  

“有多高?”

  

“从这里到平台,大概有十丈。”

  

十丈。三丈的塌方他跳不过去,十丈的岩壁他能爬上去吗?阿寻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他把弓箭和短刀重新固定好,把水囊和干肉绑紧,然后把青牙抱进怀里。青牙的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尾巴卷着他的腰。

  

“你要干嘛?”青牙问。

  

“爬。”

  

  

“你爬不上去。你手臂没力气。”

  

“那你说怎么办?”

  

青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飞到他的背上,用爪子抓住他的衣服,展开翅膀。它的翅膀很大了,展开有阿寻的整个背那么宽,但能撑得住一个人的重量吗?上次在悬崖上,青牙带着他飞了起来,那次是从高处往低处滑翔,这一次是从低处往高处飞,需要更多的力气。

  

“我带你飞上去。”青牙说。

  

“你能行吗?”

  

“试试。”

  

阿寻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在岩壁上,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青牙在他背上扇动翅膀,给他提供向上的升力。翅膀扇动带起的气流很强,吹得阿寻的头发往后飘,衣服猎猎作响。

  

他们配合着往上移动。阿寻用手抓住岩石的棱角,用脚踩着岩壁上的凸起,一点一点地往上挪。青牙在他背上扇着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卸掉了他一部分重量,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很多。

  

爬了大约五丈的时候,阿寻的手滑了一下。他的身体猛地往下坠,青牙拼命扇动翅膀,用尽全力把他往上拉。阿寻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岩壁上的一根藤蔓,藤蔓被拉扯得吱吱作响,但没有断。

  

他吊在藤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青牙的翅膀在头顶扇动着,发出急促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

  

  

“别松手!”青牙喊。

  

“我没松!”阿寻喊回去。

  

他咬着牙,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拉。他的手臂在发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但他没有松手。一寸一寸地,他把自己从藤蔓上拉上去,重新找到了落脚点,蹬住了岩壁上的一个凸起。

  

他们继续往上爬。剩下的五丈,每一丈都是一场战斗。阿寻的手臂从发抖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没有感觉。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了,它们只是机械地抓着、拉着、移动着,像两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终于,他的手摸到了平台的边缘。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拉上了平台。

  

平台不大,只有一丈见方,但足够他躺下来。他仰面躺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青牙趴在他胸口,也喘得厉害。它的翅膀耷拉在身体两侧,翼膜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口,是被风撕开的。

  

“你的翅膀。”阿寻伸手去摸。

  

“没事,”青牙说,“很快就好。”

  

阿寻把青牙的翅膀轻轻展开,检查了一下。裂口不深,没有伤到骨骼和主要的翼膜,只是边缘的一些小撕裂。龙的恢复力很强,一两天就能长好。

  

  

“下次不要这样了,”阿寻说,“太危险了。”

  

“那你爬得上去吗?”

  

阿寻沉默了一会儿。他爬不上去。没有青牙的翅膀帮他卸掉重量,他根本爬不上来。五丈的时候他就会掉下去,摔进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摔成肉泥。

  

“谢谢你。”他说。

  

青牙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你是我的御龙者。我带你飞,你带我走。这是写在龙典里的,改不了。”

  

阿寻在平台上休息了半个时辰,等青牙的翅膀恢复了一些,等自己的手臂不再发抖。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平台上面的路继续往上走。

  

这条路比下面的路好走一些。虽然还是很陡,但至少不是垂直的。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有些地方长了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比岩石舒服多了。阿寻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极限之后还有一个极限,每一个极限都在说“你不行了”,但每一次他都咬着牙跨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天边的云开始泛红。阿寻终于看到了山顶——不是山顶,是山脊。苍梧山不是一座独立的山,是一道山脉,他们翻过的只是其中一道山脊。山脊的另一边,是下坡。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但更危险——路面更滑,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去。

  

阿寻站在山脊上,看着另一边的世界。

  

落星江。

  

  

江在很远的下面,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大地上蜿蜒。江面很宽,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江的对岸,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的尽头,是灰蓝色的地平线。落星原,就在那里。

  

“看到了吗?”阿寻对青牙说。

  

青牙蹲在他肩膀上,金色的眼睛看着那条银色的江,看着那片广袤的平原。它的瞳孔里倒映着夕阳的金光和江水银色的波光,像两颗装满了整个世界的星星。

  

“看到了。”青牙说。

  

“明天就能到江边。”

  

“后天就能过去。”

  

“大后天就能到落星原。”

  

青牙用头蹭了蹭阿寻的耳朵:“然后找你爹。”

  

阿寻伸手摸了摸青牙的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爹,我来了。你再等一等。

  

他们开始下山。下山的路很陡,阿寻不敢走快,每走一步都用短刀在路边的土里戳一个坑,作为支撑点。青牙走在他前面,用爪子抓着地面,四条腿叉得很开,像一个在下陡坡时小心翼翼的小孩。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像屋檐一样的空间。空间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躺着,但能遮住露水和风。阿寻把青牙抱进怀里,一人一龙挤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像两只挤在窝里取暖的小动物。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银色的光洒在山坡上,把岩石和树木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时间。更远处,能听到落星江的水声——很轻,很远,像一首若有若无的歌。

  

“青牙。”

  

“咕。”

  

“你今天学了很多东西。”

  

“嗯。喷火,灭火,飞,带你飞。”

  

“还有呢?”

  

青牙想了想:“还有……不放弃。你手滑了,没掉下去。你没掉下去,我就没白飞。”

  

阿寻把青牙抱紧了一些。青牙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平稳的。它在他怀里缩成一个球,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条活的镯子。

  

“阿寻。”

  

  

“嗯。”

  

“你明天教我射箭好不好?”

  

阿寻低头看着青牙。青牙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中像两颗星星,亮得很认真,亮得很期待。

  

“你是龙,你怎么射箭?你没有手。”

  

“我用嘴叼着弓,用爪子拉弦。”

  

阿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龙,嘴里叼着弓,爪子在拉弦。他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明天教你。”

  

青牙满意地“咕”了一声,把脑袋埋进阿寻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它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每一次呼吸,鳞片下面的金色纹路就会亮一下,像一盏小夜灯。

  

阿寻没有睡。他靠着岩石,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他的手放在青牙的背上,感受着它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他从怀里掏出共鸣之章,举到月光下。玉牌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青光,上面的龙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龙在翻身。龙的嘴里衔着那颗珠子,珠子里有金色的光在流转,一明一暗,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古老的、沉睡的、正在慢慢苏醒的东西。

  

  

“青牙。”

  

青牙没有醒。

  

“明天,过了落星江,就是落星原。然后找青龙洞。然后找我爹。”

  

青牙的尾巴卷了一下。

  

“然后,我们一起去龙域。”

  

青牙的尾巴又卷了一下。

  

阿寻把共鸣之章放回怀里,把青牙抱紧了一些。青牙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平稳的,呼吸是均匀的。它在他怀里,像一块温热的、会呼吸的暖宝宝。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过落星江。

  

后天,到落星原。

  

  

然后,去找父亲。

  

月亮沉下去了,星星隐去了,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苍梧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落星江的水声在远处轻轻地响着,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岩石下面,少年和龙挤在一起,像两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挨着,就不怕被冲走了。

  

———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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