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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火中的老宅

寻龙歌 潘泽斌 15612 2026-08-21 22:34

  

阿寻在土地庙里只待了一夜。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青牙还趴在他膝盖上,后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金色的痂脱落了,露出底下新生的、比周围的鳞片更亮一些的青色鳞片。龙的恢复力确实惊人,一夜之间,那道被弩箭划出的伤口就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阿寻把青牙轻轻放在供桌上,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天边有一线灰白,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像一面被磨薄了的银盘子。晨风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河水的腥味。他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全部吐了出去。

  

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北渊。回村子。回老宅。拿共鸣之章。

  

爷爷说过,石台下面第三块石板底下,藏着龙典的第一块。那是阿氏守护了三百年的东西,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不能让锁龙司找到它。他必须抢在锁龙司之前,把它取出来。

  

霜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抱着刀,靠在门框上,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脸上还有昨天留下的伤,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左颧骨延伸到耳根,已经结了痂。

  

“你要回去。”霜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我跟你去。”

  

“不行。爷爷的遗体还在镇龙塔,花姐一个人处理不了。你留下帮她。”

  

霜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一个人去,会死。”

  

阿寻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深,很冷,像冬天的井水,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担心,不是不舍,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不会死,”阿寻说,“青牙会保护我。”

  

  

青牙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阿寻脚边,仰头看着霜降,发出一声坚定的“咕”。它的后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的姿势恢复了那种趾高气扬的、尾巴翘得老高的样子。

  

霜降低头看着青牙,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青牙的头。青牙被她摸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

  

“三天,”霜降说,“三天之内,你必须回来。如果不回来,我去找你。”

  

阿寻点了点头。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银色的霜花铃铛——霜降的那枚,在镇龙塔救爷爷的时候已经碎了,这是花姐后来从戏班子的道具箱里翻出来的一枚旧的,虽然不是霜家的原物,但也能凑合用。他把铃铛递还给霜降。

  

“这是你的。”

  

霜降接过铃铛,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阿寻转身,走进了晨光里。青牙跟在他脚边,四条短腿迈得飞快,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青色的小旗帜。

  

从云渡城到北渊,走官道要三天。阿寻没有走官道。他走小路,穿林子,翻山丘,把三天的路压缩成了一天半。他不睡觉,不休息,饿了啃一口干粮,渴了喝一口溪水。青牙跟在他身边,偶尔飞一段——它已经能飞了,虽然飞不高,飞不远,但贴着树梢滑翔一两里地还是能做到的。它飞的时候,阿寻就仰头看着它,看着那道青色的影子在树冠上方掠过,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第二天傍晚,他翻过了最后一座山丘,看到了村子。

  

村子和他离开时不一样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多了几个木架子,像是绞架,又像是示众用的刑架。村道上有人在走动,不是村民,是穿黑色制服的锁龙司骑士。他们在村口设了卡,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阿寻没有从村口进。他绕到村子的东边,从黑松林里穿过去,来到了老宅的后方。

  

老宅。

  

他站在黑松林的边缘,看着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破宅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

  

老宅被烧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规模的火烧,是彻底的、毁灭性的焚烧。三间土坯房全部塌了,只剩下一面歪歪斜斜的山墙还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龙图腾在烟熏火燎中变成了模糊的黑色痕迹。屋顶塌了,房梁断了,窗户烧成了两个黑漆漆的洞,像两只空洞的眼睛。院子里堆满了瓦砾和焦木,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焦糊味。

  

爷爷的火,终于烧到了老宅。

  

不是爷爷放的——爷爷已经不在了。是锁龙司。他们找不到共鸣之章,就放火烧了整座宅子,想把地窖炸开,想把阿氏三百年的守护付之一炬。

  

阿寻蹲在黑松林的阴影里,看着那片废墟,手在发抖。青牙蹲在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们还在这里,”青牙说,“地窖下面。很多人。”

  

阿寻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在心里把爷爷教过的东西过了一遍——地窖的入口在老宅的灶台下面,灶台已经被塌了的屋顶埋了,但地窖是石砌的,不会那么容易塌。入口应该还在,只是被瓦砾盖住了。

  

  

他需要进去。

  

但锁龙司的人在里面。他们也在找共鸣之章。他们找不到,就不会走。

  

阿寻睁开眼睛,看着青牙。青牙也看着他。一人一龙在暮色中对视,金色的眼睛和浅灰色的眼睛里都倒映着同一片废墟。

  

“青牙。”

  

“咕。”

  

“你能闻到地窖里有龙的气味吗?”

  

青牙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歪着脑袋想了想:“有。很淡,很旧,不是活龙的气味,是龙待过很久的地方留下的气味。共鸣之章,就是那个气味。”

  

“它在哪儿?”

  

“地窖最深处。石台下面。第三块石板。”

  

爷爷说的,和青牙闻到的一样。阿寻站起来,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上的龙纹在暮色中隐隐发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他把刀握紧,对青牙说:“你在这里等我。”

  

  

青牙咬住了他的裤腿:“不行。”

  

“我一个人进去更快。”

  

“你一个人进去会死。我闻到了,里面有十几个人。你打不过。”

  

阿寻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把青牙抱进怀里。青牙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他用下巴抵着青牙的头,轻声说:“那你跟我一起去。但你要听我的。我说跑,你就跑。不要回头。”

  

青牙的尾巴卷住了他的手腕:“好。”

  

阿寻从黑松林里走出来,猫着腰,借着暮色的掩护,向老宅的废墟移动。暮色是灰紫色的,天地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废墟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骨架。

  

他爬到老宅的山墙后面,找到了灶台的位置。灶台已经被塌了的屋顶埋了大半,只剩一角还露在外面。阿寻用手扒开瓦砾和焦木,手指被碎瓦片划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把他的手染成了黑色。他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扒,扒到指甲裂开,扒到手指流血,扒到灶台的完整轮廓露了出来。

  

灶台下面,有一块石板。

  

阿寻认得那块石板。小时候他蹲在灶台边帮爷爷烧火,脚下踩的就是这块石板。他从来不知道石板下面是空的。

  

他用手抠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掀。石板很重,他掀了三次都没掀动。青牙跑过来,用头顶住石板的下沿,和阿寻一起用力。青牙的力气比它看起来大得多——它的身体里流着青龙的血,那血里有远古的力量,虽然还没完全觉醒,但已经比普通人的力气大了。

  

  

石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有台阶向下延伸,空气中涌出一股潮湿的、霉腐的气味,混着淡淡的、像龙鳞一样的甜腥味。

  

地窖。

  

阿寻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青牙跟在后面,它的鳞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青光,像一盏小灯笼,照亮了台阶和墙壁上的龙文。那些龙文和上次来时一样,在青牙的光照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

  

阿寻往下走了七步,又走了七步,再走了七步,来到了石室。

  

石室没有变。石台还在,石台周围的龙文还在发光。但石室里有人。

  

不是活人,是死人。

  

三个锁龙司的骑士倒在石室的地面上,身上没有伤口,但脸色发黑,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毒死的。阿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发现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像针眼一样的伤口。伤口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纹路,像某种符文。

  

青牙凑过来闻了闻,退后了一步:“是龙咒。石室里有龙咒,不是御龙者的人进来,会被咒杀。”

  

  

阿寻站起来,看向石台。石台完好无损,表面的符文还在流动,像活的一样。石台下面的石板——第三块——他要找的那块。

  

他走到石台前,蹲下来,数了数石台底下的石板。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三块石板的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是深黑色的,表面没有符文,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阿寻伸手去摸那块石板。

  

指尖触到石板的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指尖传遍全身。石板很凉,凉得像冰,但凉意中包裹着一丝温热,像冬天的阳光穿过冰层照在手上。

  

石板动了。

  

它不是被阿寻掀开的,是自己移开的。像一朵花在开放,像一扇门在打开,像一颗沉睡了三百年终于被唤醒的心脏在跳动。

  

石板移开后,底下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的嘴里衔着一颗珠子。玉牌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和青牙鳞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共鸣之章。

  

龙典的第一块。

  

阿寻伸手去拿玉牌。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玉牌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阿寻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石室的入口站着一个人。黑色的制服,缚龙的徽记,腰间挂着龙骨刀鞘。不是沈青,是另一个校尉,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左眼是白色的,瞎了,右眼是黑色的,像一颗没有光泽的石头。

  

“北渊阿氏的余孽,”独眼校尉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爷爷死了,你爹死了,你妈也死了。你是最后一个。把龙典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阿寻把玉牌握在手心里,站起来,挡在石台前面。青牙从他脚边跳上他的肩膀,对着独眼校尉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你杀不了我。”阿寻说。

  

独眼校尉笑了。他的笑容很丑,因为那道疤把他的嘴角扯歪了,笑起来像哭:“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一只刚出壳的幼龙,跟我说杀不了?你知道我杀过多少御龙者吗?二十七个。你爹是第二十八个,可惜没杀死,让他跑了。你,会是第二十九个。”

  

阿寻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认识我爹?”

  

“认识。你爹的命硬,中了三支锁龙弩还能跑。但他的龙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条青龙,叫青鳞是吧?它的皮现在还在锁龙司的总部挂着,做成了一面鼓。每年祭祀的时候,国师会亲自敲那面鼓,鼓声能传十里。”

  

  

阿寻的血在沸腾。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从他的心脏涌出来,流向四肢百骸。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压制住那股冲动——冲上去,砍断这个人的喉咙,把他的舌头扯出来,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青牙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它用头蹭了蹭阿寻的脸,发出一声轻轻的、像安抚一样的“咕”。

  

阿寻深呼吸了一次,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不能冲动。冲动会死。死了就没人去落星原了,没人去找父亲了,没人去救那些还在受苦的龙了。

  

“你拿不到龙典,”阿寻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碰它,会死。就像你那些手下一样。”

  

独眼校尉的笑容收了。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尸体,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龙咒,”他说,“你设的?”

  

“我爷爷设的。三百年前就设了。不是阿家的人,碰龙典,死。”

  

独眼校尉沉默了。他站在石室入口,右眼盯着阿寻,像一只盯住猎物的蛇。阿寻也盯着他,手握着玉牌,青牙蹲在他肩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僵持了很久。

  

然后独眼校尉动了。他没有冲向阿寻,而是退后了一步,从腰间拿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竹筒里冒出一股红色的烟,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龙的形状,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火星,消失在空气中。

  

  

信号。他叫人了。

  

阿寻知道,他没有时间了。他必须从地窖里出去,在锁龙司的人包围这里之前。

  

他转身,把玉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和那些碎龙鳞、母亲的戒指放在一起。然后他抱起青牙,冲向石室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有龙文,和上次在青鳞的石室里一样,是活的。

  

阿寻把手按在墙上,想着“打开”。共鸣铃在他腰间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龙文亮了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墙壁裂开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变成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

  

他冲进通道。身后传来独眼校尉的喊声:“追!他往密道跑了!”

  

阿寻在通道里狂奔。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粗糙得像砂纸,刮着他的肩膀和手臂。青牙被他抱在怀里,四只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尾巴卷着他的腰,整个身体贴在他胸口,像一块温热的护心镜。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阿寻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黑松林。

  

他站在黑松林的边缘,回头看到了老宅。老宅的废墟上空,红色的信号烟还在飘,像一个狰狞的鬼脸。锁龙司的骑士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有人从地窖口爬出来,有人从正门冲进来,有人从黑松林的另一边包抄过来。

  

阿寻跑进了黑松林。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脚不是在踩地,是在飞。青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把光,发出一声急促的“咕”。

  

“他们追上来了!”

  

阿寻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但人的速度是有极限的,尤其是在体力已经透支的情况下。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急促,眼前开始发黑。他跑不动了。

  

他跑到了一片空地——就是他和青牙第一次遇到猎犬的那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老橡树,树根下有一个洞,和他们上次躲过的那个洞很像,但不是同一个。

  

阿寻没有躲进洞里。他知道躲不掉了。锁龙司的人有猎犬,有猎龙鹰,有比狗还灵敏的追踪术。躲起来只是延迟被抓的时间,改变不了结果。

  

他把青牙放在地上,从腰间拔出短刀,转过身,面对着追兵来的方向。

  

青牙站在他脚边,张开翅膀,对着黑暗的松林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龙吟。

  

那声龙吟不大,但很清,很亮,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黑夜。松林的树冠在龙吟中震颤,松针簌簌落下,像一场绿色的雪。

  

追兵的火把光在松林深处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逼近。

  

  

青牙又发出了一声龙吟。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王族的威严。它的鳞片全部竖起,金色的纹路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头部蔓延到尾部,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

  

追兵的火把光又停了。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继续逼近。它们开始后退。

  

阿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到火把光在后退,听到脚步声在远去,听到猎犬的吠声在变得遥远。他握着刀,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不敢置信。

  

青牙蹲在他脚边,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两声龙吟耗尽了它大半的体力,它的鳞片暗淡了许多,翅膀也耷拉下来了。但它抬起头,看着阿寻,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骄傲。

  

“它们怕了。”青牙说。

  

阿寻蹲下来,抱住青牙。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后怕。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他们会死在这里。但青牙的两声龙吟,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吓到它们了。”阿寻说。

  

“不是吓,”青牙说,“是震慑。青龙的龙吟,对一切生物都有震慑力。猎犬怕,人也会怕。但只能震住一会儿,它们很快会发现我只是个幼崽,然后会追上来。”

  

阿寻站起来,抱起青牙,继续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黑松林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丘陵地带,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丘陵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他跑过一道山脊,跑过一片草地,跑过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腿已经不属于他了,它们只是机械地运动着,像两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他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的眼前有黑色的斑点在一闪一闪的,像一群飞不动的苍蝇。

  

青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前方,然后说:“阿寻,前面是悬崖。”

  

阿寻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是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银蛇在谷底蜿蜒。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必死无疑。

  

他转过身,看着来路。

  

追兵的火把光已经出现在了丘陵的另一头,像一串移动的星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阿寻站在悬崖边,抱着青牙,无路可走。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松林的松香味。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起青牙的鳞片,吹起他腰间那两枚龙铃。龙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铜一银,一沉一清,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

  

“阿寻。”青牙叫了一声。

  

  

“嗯。”

  

“你相信我吗?”

  

阿寻低头看着青牙。青牙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亮得不像真的。

  

“相信。”阿寻说。

  

“那就跳。”

  

阿寻愣了一下:“什么?”

  

“跳下去。我带你飞。”

  

阿寻看着青牙的翅膀。那翅膀展开有他的大半个背那么宽,但翼膜还很薄,龙骨还很软,能撑得住一个人的重量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青牙不会让他死。

  

他深吸一口气,抱紧了青牙,然后纵身一跃。

  

悬崖在脚下消失了,风在耳边呼啸,月亮在头顶旋转。阿寻感觉自己不是在坠落,是在飞——不,是在被某种力量托举着,从死亡的深渊中拉出来。

  

  

青牙的翅膀展开了。

  

那翅膀在月光下像两片青色的云,翼膜上的金色纹路在风中流动,像两条发光的河流。它拼命地扇动翅膀,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翅膀的骨头在嘎吱作响,翼膜在风中鼓胀得像两面帆。

  

阿寻感觉坠落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停了,是慢了。他们还在往下落,但落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慢到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慢到青牙的翅膀终于找到了风的方向——一股上升气流从谷底涌上来,托住了他们。

  

青牙的翅膀猛地一振,他们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们开始上升。

  

阿寻趴在青牙的背上,抱着它的脖子,感觉着风从耳边掠过,感觉着青牙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光,感觉着世界在他脚下变得越来越小。悬崖变矮了,丘陵变平了,黑松林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绿色,远处的村子变成了几粒微弱的灯火。

  

他第一次从天空俯瞰大地。

  

大地很美。月亮把一切都镀上了银色的光,河流像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大地上蜿蜒,山丘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森林像一片墨绿色的海。远处的云渡城在月光下像一座水晶做的城,塔楼的尖顶在闪着光。

  

青牙飞得很稳。它不再是那只连飞都飞不稳的幼崽了。它是一只真正的龙,虽然还小,虽然翅膀还不够硬,但它带着阿寻飞过了悬崖,飞过了深渊,飞过了死亡。

  

“青牙。”

  

  

“咕。”

  

“你做到了。”

  

青牙没有说话。但阿寻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很快,像一只鼓在敲。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那种“我做到了”的、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们飞过了丘陵,飞过了黑松林,飞过了村子。阿寻低头看到了老宅的废墟,看到了废墟中那些像蚂蚁一样小的锁龙司骑士,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看到了赵虎家的院子。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从天空看下去,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青牙飞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座山丘的顶上落了下来。它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把阿寻摔出去,但很快稳住了。它大口大口地喘气,翅膀耷拉在身体两侧,鳞片上的金色纹路暗淡了很多。

  

阿寻从它背上滑下来,抱着它的头,把脸埋在它的鳞片里。青牙的鳞片是热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急促的,但它是活着的,它做到了。

  

“你飞了。”阿寻说。

  

“我飞了。”青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梦幻般的语气。

  

“你带我飞了。”

  

“我带你飞了。”

  

  

青牙说完,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火焰,把山丘上的一丛枯草点着了。阿寻赶紧扑灭了火,然后坐在地上,靠着青牙的身体,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有一颗星特别亮,比其他的星都亮,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阿寻想起了父亲信上的那句话:“阿寻,爸爸去做一件很酷的事。”

  

也许,父亲也曾经像他这样,骑在龙的背上,从天空俯瞰大地。也许,父亲也曾经像他这样,在月光下飞行,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在脚下展开。也许,父亲也曾经像他这样,觉得一切都值得。

  

阿寻从怀里掏出共鸣之章,举到月光下。玉牌在月光中泛着青色的光,上面的龙纹像活的一样,在玉牌的表面上缓缓游动。龙的嘴里衔着那颗珠子,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龙典的第一块。阿氏守护了三百年的东西。爷爷用命守的东西。父亲用命换的东西。

  

阿寻把玉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青牙把头靠在他肩上,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咕”。它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它累了,飞了那么久,用了那么多力气,它需要休息。

  

阿寻没有睡。他靠着青牙,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看着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晨风吹过山丘,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野花的香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碎龙鳞,拿出最大的那片,放在手心里。龙鳞碎片还在微微发热,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

  

“爷爷,”他轻轻说,“我拿到了。”

  

  

龙鳞碎片的热度高了一点,像是在回应他。

  

阿寻把龙鳞放回怀里,站起来,看着南方。落星原在南方,很远很远,要走很多天,要过很多山,要渡很多河。但他会去的。他会找到父亲,会把爷爷的话带给他——“爹原谅你了。从来没有怪过你。”

  

青牙醒了,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体,把露水抖落一地。它走到阿寻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走吧。”青牙说。

  

阿寻低头看着它,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悲伤,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

  

“走。”他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青牙跟在他脚边。一人一龙,走在下山的路上,走在晨光里,走在一个人的路上,但谁都不是一个人。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大地上,洒在山丘上,洒在少年和龙的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路面上,像一个古老的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画面——一个少年,一条龙,和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但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们。

  

———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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