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狩猎巨角熊
清晨,太阳刚从东方的山脊线后露出半个脸,林远就带着阿苏卡和铁砧出发了。
小石头留在遗迹里照顾巫母。老妇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灵能勉强维持着她的生命,但林远的解析之眼清楚地看到,她的肝脏和肾脏已经接近衰竭。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能以周计算。
铁砧用皮绳扎紧左臂的空袖管,右肩背着林远为他做的复合弓,腰间挂着自己打造的短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走路很稳——蛮族铁匠的恢复能力比预想中更强。
阿苏卡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杖,边走边查看地面:折断的草茎、翻起的石块、动物粪便的新鲜程度。林远有解析之眼,可阿苏卡有六年在荒原上狩猎的经验。两人配合,几乎不会漏掉任何痕迹。
出发半小时后,解析之眼发现了目标。
南方约六公里处有一片低矮丘陵,谷地中生长着一种果实,阿苏卡叫它“甜果”。拳头大小,外皮坚硬,果肉多汁含糖,是黑岩部落秋季重要的食物来源。就在那片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热信号。
体型超过三米,肩高约一米五,体重四百到五百公斤。体表覆盖厚脂肪和毛发,核心温度三十七度左右,四肢末端温度偏低——恒温动物,但循环系统对四肢供血有限,特征类似地球上的熊。
“巨角熊。”阿苏卡听完描述,神情变了,“甜果林是它们的地盘。每年秋天它们都来吃果子,吃饱了就进洞冬眠。”
“你见过?”林远问。
“见过一次。五年前,部落猎人去捕巨角熊,死了三个,只带回一头幼崽。现在部落里的驮兽就是那只崽子。”她顿了顿,“成年的……我们从不招惹。”
“我们需要什么?”铁砧开口。
“肉、皮、骨头,都要。”林远说。他早想好了,在这荒原活下去不能只靠地衣和野果。他们需要蛋白质,需要脂肪,需要能做衣服、帐篷、绳索的材料。一头四百公斤的巨角熊,至少提供两百公斤肉和脂肪,够五个人吃一个月。它的皮能做几件冬衣——苍茫山脉的冬天会降到零下。
“可巨角熊不好猎。”铁砧摇头,“皮太厚,骨箭穿不透。跑得快,一爪就能拍碎脑袋。”
“所以我们不用骨箭。”林远拍了拍肩上的复合弓,“用铁头箭。一百二十磅拉力,五十米内能穿透两厘米木板。再厚的皮也挡不住。”
铁砧沉默片刻,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三人继续向南。林远走在前头,阿苏卡跟在后面,他用解析之眼持续监控巨角熊的动向。熊正在缓慢移动,偶尔停下进食。心跳每分钟五十次左右——处于放松状态,没有警觉。
这是机会。
他们在距离甜果林一公里处停下,找了个背风的岩石凹槽作为临时营地。林远取下复合弓,检查弓弦和箭矢。十支铁头箭整齐插在腰间的皮箭囊里——那是阿苏卡用旧兽皮缝的。
“计划是这样。”林远蹲下,在地上画出地形,“甜果林是个狭长谷地,东西走向。北侧缓坡,南侧陡坡。熊现在在谷地中段偏西,靠近南侧陡坡。铁砧,你从西侧绕到陡坡上方,占据高点。阿苏卡,你从东侧进入谷地,在熊视线外制造噪音,把它往西赶。我在北侧缓坡埋伏,等它进入射程就射击。”
“如果一箭杀不死?”铁砧问。
“那就补射。你的任务是从侧面攻击它的脖子和肋部。我正面吸引注意力,它若冲我来,你就从高处射。阿苏卡,你离远点,别靠近。你的弓力不够,穿不透皮,只负责引熊和观察。”
阿苏卡咬了下嘴唇,点头。
三人分头行动。
林远在北侧缓坡找了处视野开阔的位置,蹲在一丛灌木后。箭已搭弦,弓横放,随时可发。解析之眼清晰显示甜果林内的所有数据——巨角熊的位置、心跳、呼吸节奏、肌肉活动。
它还在吃。
阿苏卡已从东侧进入谷地。林远感知到她的热信号正缓慢靠近熊的感知范围。她在一棵树后停下,用木杖敲击树干。
咚、咚、咚。
巨角熊耳朵竖起,头从果丛中抬起,鼻子抽动,朝东嗅了嗅。心跳从五十升到六十五,呼吸加快,肌肉绷紧。
但它没逃。在这片荒原,它是顶级掠食者,几乎没有天敌。
阿苏卡又敲了几下。
熊终于起身,四肢着地,朝东走了几步,停住,发出一声低吼。声音浑厚,震动脚下的碎石。
阿苏卡按计划一边敲树一边向西移动,引导熊的注意力。
熊跟了上去。
步伐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在它的认知里,这片土地上没有能威胁它的存在。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不过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动物,随手拍死就行。
它进入了射程。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林远屏息,抬弓。解析之眼投射出弹道线,标出风偏、重力降、以及心脏位置——在左前肢后方十五厘米处,被肌肉和肋骨保护。
五十米。
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解析之眼捕捉全过程:飞行零点四秒,速度每秒六十五米,击中左肋,穿透皮肤与脂肪,撞上第三根肋骨,偏转,未入胸腔。
巨角熊猛然抬头,发出震耳咆哮。不再是警告,而是愤怒与痛苦的嘶吼。它转向林远的方向,双眼锁定他的身影。
然后冲了过来。
四百公斤的躯体在缓坡上疾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嘴张开,露出利齿,唾液随风拉丝。
林远没动。
抽出第二支箭,搭弓,瞄准。
此时距离三十米。目标高速移动。解析之眼实时计算提前量,将瞄准点定在颈部右侧十厘米处——冲刺时暴露的薄弱区,肌肉较薄,下方是颈椎与主要血管。
松手。
箭射入颈部右侧,切断颈静脉边缘,从左侧穿出。鲜血喷涌,在紫色天空下划出黑色弧线。
熊的速度明显下降。前腿跪倒,挣扎站起,仍朝林远冲来。心跳未停,肾上腺素驱动肌肉,即便重伤,也要杀死敌人。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林远闻到了腥臭味,看见它口中残留的果渣,感受到冲刺带来的风压。
抽出第三支箭,搭弓,瞄准眼睛。
十五米。
箭矢射入左眼眶,穿透眼球与筛骨,直入颅腔。
巨角熊的身体瞬间僵住——前腿还保持着迈步姿势,力量却已消失。像墙一样向前栽倒,头颅砸在林远面前不到三米处,尘土飞扬。
抽搐几下,不再动了。
林远放下弓,靠着身后岩石坐下。心跳剧烈,双手颤抖,耳膜嗡鸣。
铁砧从陡坡跑下,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转为狂喜。他冲到尸体前,用短刀刺入颈部确认死亡,仰天发出战吼。
阿苏卡也从东侧跑来,木杖不知何时丢了。她冲到林远面前,上下查看他是否受伤,随后突然抱住他。
“天选者!”她的声音发抖,“你做到了!你一个人杀了巨角熊!”
“不是我一个人。”林远轻拍她后背,声音沙哑,“是你引开了它,铁砧在高处压阵。”
铁砧已经开始解剖。他是铁匠,但蛮族男人从小学猎,处理猎物并不陌生。先放血,再切开腹部,取出内脏——心、肝、肾、肠。心脏上有第一支箭的伤痕,颈静脉被第二支箭撕裂,颅腔嵌着第三支箭。
“心脏没中。”铁砧举起心脏,“箭偏了,只擦过左心室。”
“我知道。”林远说。他当时就看到了偏转,但来不及补射。好在后两箭完成了致命打击。
“你的箭法,比部落最好的射手强。”铁砧看着他,“不,不只是箭法。你能看见它的骨头和血管,所以知道往哪射。”
林远没否认。没有解析之眼,他不可能在五十米外用手工弓射中移动目标的颈静脉。这把弓给了他超越常人的力量,而解析之眼给了他精准。
两者结合,让一个从未碰过弓的物理学家,猎杀了一头四百公斤的巨角熊。
三人花了两个小时分解尸体。熊皮完整剥下,重约四十公斤,足够做五件大衣。肉切成块,用树叶包好,装进藤条背篓,总重超二百公斤。骨头和牙齿由阿苏卡小心收起——骨可制工具,牙是勇士象征。
脂肪单独装进皮囊,约三十公斤。熊脂可作燃料、润滑剂,也能吃——味道难闻,但在荒原,热量就是生存。
林远用解析之眼扫描全身,确认无遗漏。随后,他的注意力落在胃内容物上。
胃里全是未消化的甜果。果肉在胃酸作用下发酵,产生微量乙醇。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大量完整的种子。
种子。
他有了想法。
“把这些种子带上。”他对铁砧说。
铁砧皱眉:“种子不能吃。”
“现在不能吃,种下去,明年能长出甜果树。”林远说,“我们不能永远靠打猎和采集。要养活更多人,必须学会种植。”
铁砧和阿苏卡互看一眼,不懂“种植”是什么。但他们信任林远,于是将沾满胃液的种子捡起,用树叶包好,放进背篓。
夕阳落下时,三人返回。
熊肉和皮堆在遗迹生活区,占了半个房间。阿苏卡用熊脂点燃石灯——兽脂为燃料,苔藓为芯。火光映在金属墙上,照出每个人脸上的疲惫与满足。
小石头蹲在熊皮旁,一遍遍抚摸厚实的毛皮,眼里闪着光。巫母靠在墙边,看着那些肉和皮,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发亮。
“天选者。”她说,“黑岩部落最强的猎手,一生也没猎过这么大的熊。你来了不到十天,就做到了。”
“我有一把好弓。”林远说。
“不是弓的问题。”她摇头,“是你这个人。行者说过,天选者不是来替我们做事的,是来教我们做事的。你今天猎了熊,明天我们就能学会怎么猎。你今天造了弓,明天我们就能学会怎么造。你不是神,是老师。”
林远沉默。
老师。这个词比“继承者”更沉重。继承者只需接受,而老师必须传递。传递比接受更难。
但也许,这才是建造者的真正目的——不是造一个英雄,而是造一个能让文明成长的人。
夜深了。双日早已沉落,紫色极光在天幕流动,为苍茫山脉覆上冷光。
林远坐在遗迹外的山坡上,手里握着一颗甜果种子。解析之眼显示:胚芽完整,只要土壤合适,水分充足,就能发芽、生长、结果。
一颗种子能长成一棵树。
一棵树能结出千颗种子。
千颗树能变成一片森林。
文明的本质,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而是种子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