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祖祠见血
“少主,前院在议卖矿。”
这句话钻进祖祠时,陆承渊正在给死人记名字。
他膝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本是矿上的伤亡名录,一本是账房刚送来的现银册。册子都旧,纸边被翻得起了毛,落在灯下,像两张怎么也补不上的窟窿。
供案前新立了两块灵牌。
木牌上的墨还没干透,白烛一晃,像两张刚刚闭上的脸。
傍晚西井口塌方,死了两人,伤了三个。尸身是黄昏抬回来的,血把白布浸了个透,六叔公那一支哭得站不住,却还得压着声,怕前院那些正在清账的族老听了晦气。
陆安跪在门边,额头都快贴到门槛上了,声音压得发颤:“三长老把几位族老都请去前厅了。顾家刚送来帖子,说明日辰时之前,若陆家还不上矿车款,他们就亲自来祖宅门前收账。”
祖宅门前收账。 这不是讨钱,是踩脸。 陆承渊抬起头,眼底没什么波澜:“还有呢?” 陆安喉结滚了一下:“他们说……祖矿若现在卖给顾家,至少还能换一口现银。再拖下去,顾家堵门,赵家断药,玄山宗年底收供,陆家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 祠堂里静得只剩烛芯爆响。 陆承渊今年十七,眉眼还是少年骨相,可这三年矿难、亏空、催债,一样样往他身上压,早把那点松快磨没了。 三年前第一次塌井时,他才十四。 那天他跟着人冲进前厅,替死在井下的旁支说话,话没说完,就被一句“孩子别掺和家里的大事”堵了回来。可当夜抚恤怎么被压薄,药钱怎么被往后拖,哪位管事先喊穷、哪位族老先闭嘴,他都看在眼里。 自那以后,他再进账房,看账便不只是看银钱。 看的也是陆家这口气,到底是怎么一截一截被人掐下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东坊灵药铺,近四月净亏三百二十七枚灵钱。 南街矿料行,旧债未清,新债又起。 祖矿停工七日,死两人,伤五人。 顾家抬价,赵家断供。 四行字,写得不大,却能把一个家生生压弯。 “西井口刚塌多久?”陆承渊忽然问。 陆安一愣:“半个时辰上下。” “半个时辰,顾家的帖子就递到了祖宅?” 陆安脸色刷地白了。 矿上离城三十里。 消息若不是从陆家里自己长了腿,跑不了这么快。 陆承渊没再往下点,只把这笔账记进了心里。 陆家如今最怕的,从来不只是穷。 穷还能慢慢填。 怕的是有人在里头帮着外头,一锹一锹挖陆家的根。 “父亲那边还是不见人?”他问。 “夫人那边还是那句话。”陆安低声道,“家主旧伤未稳,不许打扰。” 陆承渊“嗯”了一声,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 也只有低头的这一瞬,少年眼底才压过一丝发狠的涩意。 一个月前陆远山进关前,曾按着他的肩说过一句“别急”。可陆家烂到今天,他最怕的,偏偏就是自己再晚一步,连急的资格都没了。 一个月前,陆远山亲自下祖矿,回来后伤势骤恶,闭关不出。自那以后,顾家和赵家便像闻见血味的狼,一天比一天咬得狠。 缺药,缺车,缺矿工,缺现银。 更缺一个能在这时候拍板的人。 就在这时,祠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苏婉宁身边的管事嬷嬷快步进来,先朝灵位行礼,才低声道:“少主,夫人请您立刻去前厅。几位族老已经把收矿契书摆上桌了。” 陆安忍不住抬头:“真要卖?” 嬷嬷咬牙点头。 “价低得很,连祖矿一年常产都抵不上。可几位族老说,低也是现银。” 现银。 这两个字,现在比刀还好使。 陆承渊起身时,膝上的麻意猛地窜了上来。他像没觉出来,转头看向供案下那两块新立的灵牌。 死的人才抬回来。 活的人已经开始商量,怎么把祖矿递去顾家手里换命。 小时候陆远山带他来祭祖,说过一句话。 祖祠在,家就在。 若连祖矿都卖了,陆家往后剩下的,就真只是一堆还没散架的屋子。 “少主……”陆安喉头发紧,“若他们当真铁了心呢?” 陆承渊没立刻答。 他走到供案前,从现银册里抽出一页,压到灵牌下,又把那本旧账塞回袖中。 “去把西井口的伤亡名录、顾家的帖子、还有这三个月药材采买底册,全送到前厅。” 陆安一怔:“药材底册?” “顾家来得太快,赵家断得太准。”陆承渊淡淡道,“陆家今天走到这一步,不会只是命差。” 他说完便往外走。 风从长廊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前厅那边争执声已经压不住,像一锅快要熬穿底的沸水。 可陆承渊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指尖有点凉。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方才翻账册时,手指被纸边割开了一道细口,血珠刚好顺着掌心落下,滴在祖台边缘那片旧木上。 啪。 血珠没散。 像被木头吃了进去。 下一瞬,祖台下那片平日只见旧木纹理的暗面里,忽然亮起一道极细、极浅的血色纹路。 陆承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