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长安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愣了一瞬——这是他入道以来第一次睡过头。昨晚打坐太晚,正气在体内流转得太顺畅,他不知不觉就入了定,等回过神来,天都大亮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户。
院子里,顾长宁正在晾药材。她把草药一棵一棵地从篮子里拿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上。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艺活。
“师姐。”沈长安喊了一声。
顾长宁头也没抬。
“真人今天不在。他说让你自己练功,别偷懒。”
沈长安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真人去哪了?”
“不知道。”顾长宁把最后一棵草药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的时候说,大概三天后回来。”
三天。
沈长安想了想,决定去河边。
二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沈长安盘腿坐在老位置上,闭眼,引气。
正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昨天更浓、更密。丹田里的功德种子在旋转,金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正气经过种子的时候,会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然后继续往前,沿着小周天的路线,一圈一圈地流转。
沈长安发现了一件事——金色正气比普通正气更好用。它走得更快、更顺、更有力,那些以前觉得有点堵的经脉,金色正气一过,就像被热水冲过的冰,哗啦啦地化开了。
他试着引导金色正气往更远的经脉走。
从丹田往下,过会阴,沿脊柱往上,到头顶,从前胸回丹田——这是小周天。小周天之外,还有大周天。大周天要走遍全身所有的经脉,包括四肢、包括手脚、包括那些细小的络脉。
金色正气试探着往手臂的方向走。
沈长安的右臂传来一阵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又酸又胀又麻,说不出来的难受。他咬着牙,忍着,让正气继续往前。
正气走到肩膀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坎。
那个坎像一堵墙,堵在他的肩井穴附近。金色正气撞上去,弹回来;再撞,再弹回来。撞了七八次,正气开始散了,金色的光芒暗淡下来。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用意念把散掉的正气重新聚拢,然后—— 用力一冲。 “噗”的一声,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脑子里响了一下。那堵墙碎了,金色正气像决堤的洪水,哗地涌进了他的右臂,顺着手臂往下,经过肘关节,经过手腕,一直冲到指尖。 他的右手开始发烫。 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像整只手泡在热水里。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有一团淡淡的光,金色的,不大,像一盏小灯。 他翻过手,手背也有。 “打通了?”顾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长安转过头,看见师姐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 “打通了。”他说,语气里藏不住的高兴。 顾长宁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喝了。固本培元的。” 沈长安接过来,一口闷了。药汤苦得要命,涩得他舌头发麻,但喝下去之后,丹田里的功德种子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你打通的是手三阴经。”顾长宁说,“十二正经之一。等你把十二正经全部打通,就能突破感应境了。” “十二正经?我才打通了一条?” “一条就不错了。”顾长宁说,“普通人打通一条至少要一个月。你用了……不到十天。” 沈长安咧嘴笑了。 三 喝完药,沈长安回到石头上继续练功。 顾长宁没有走,在河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从腰间的布包里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沈长安瞄了一眼,书名是《百草录》,讲药材的。 他闭眼,继续引气。 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经过刚打通的右臂时特别顺畅,像河水开了个新支流,哗哗地往右手灌。掌心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从一盏小灯变成了一团火。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师姐。”他睁开眼。 “嗯?” “功德到底是什么?” 顾长宁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真人没跟你说?” “说了。他说是天道给的奖励。但我还是不太懂。” 顾长宁想了想,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救人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长安愣了一下。 “怎么想的……没怎么想。就是觉得不能看着不管。” “这就是了。”顾长宁说,“功德不是因为你做了好事,而是因为你做这件好事的时候,心里没有杂念。不是为了回报,不是为了名声,就是单纯的‘不能看着不管’。这种纯粹的心意,天道认。” 沈长安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是为了功德去做善事呢?” “那就没有功德。”顾长宁说,“或者有,但很少。天道不看结果,看发心。你心里存了‘我要赚功德’这个念头,那个念头本身就是杂念。杂念越多,功德越少。” “所以……” “所以你不要去想功德的事。”顾长宁说,“该救的人去救,该做的事去做。做完就忘掉,不要记在心里。天道自然会记。” 沈长安点了点头。 “懂了。” “你真懂了?”顾长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信。 “真懂了。”沈长安说,“就是不想。” 顾长宁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这个人,有时候简单得让人羡慕。” 四 傍晚,沈长安回到镇上,发现镇口围了一群人。 他走过去,听见人群中间传来一阵哭声。挤进去一看,是刘叔——豆腐坊的老刘。他蹲在地上,抱着一个人,那个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沈长安的心里咯噔一下。 “刘叔!怎么了?” 刘叔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丫头……丫头又不行了……” 沈长安蹲下来,看刘丫头。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身上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死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下午她说困,想睡一会儿。我以为她是累的,就没在意。刚才我去叫她吃饭,叫不醒了……” 沈长安伸出手,放在刘丫头额头上。 烫得吓人。 他打开阴阳眼,看刘丫头体内。 黑气。 不是很多,是一丝一缕的,像头发丝那么细,在她体内游走。大部分在胸口,有一小部分已经到了脖子,再往上,就要进脑子了。 进了脑子,就救不回来了。 “师姐!”沈长安站起来,朝镇里喊,“师姐!” 顾长宁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百草录》。 “怎么了?” 沈长安指了指刘丫头。 顾长宁蹲下来,把手指搭在刘丫头手腕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尸毒入体。”她说,“古墓里的尸气在她体内留了根,没有清干净。现在发作了。” “能救吗?” “能。”顾长宁从布包里取出一包银针,“但需要人帮忙。” “我来。”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不怕。” 顾长宁点了点头,打开银针包,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按住她的头,别让她动。” 沈长安双手按住刘丫头的头。刘丫头虽然昏迷着,但身体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电击。 顾长宁拈起银针,对准刘丫头眉心,轻轻刺了进去。 沈长安屏住呼吸。 银针进去半寸,刘丫头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抽搐停了,呼吸稳了,脸上的青灰色也在慢慢退去。 顾长宁又抽出三根银针,分别扎在刘丫头的人中、膻中、气海三个穴位上。每扎一根,刘丫头体内的黑气就消退一分。 扎完最后一根,刘丫头的眼睛睁开了。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刘叔扑过来,抱着女儿,哭得说不出话。 顾长宁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来,看着沈长安。 “你刚才用阴阳眼看了?” “看了。” “看见什么了?” “黑气。在她体内,一丝一丝的。” “在什么位置?” “胸口最多,脖子有一小部分,没进脑子。” 顾长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的阴阳眼,比我想的有用。” 五 刘丫头被抬回家去了。 沈长安站在街上,看着刘叔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三个从古墓里救出来的丫头,王巧儿、秀兰、刘丫头,她们都活着,但活着不等于好了。尸毒在她们体内留了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这次是刘丫头,下次可能是王巧儿,再下次可能是秀兰。 他救得了她们一时,救不了她们一世。 除非—— 除非他把那个源头彻底铲除。 “师姐。”他转身对顾长宁说,“古墓里的尸气,怎么才能彻底清除?” 顾长宁正在收银针,听他这么问,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 “把那个洞封了。” 顾长宁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现在才入道境,连感应都没到。那个洞是九幽门花了几年时间打通的,你怎么封?” “我不知道。”沈长安说,“但一定有办法。真人说过,正气可以克制邪气。我的正气是金色的,比普通的正气更强。说不定——” “说不定你会死在里面。”顾长宁打断他。 沈长安沉默了。 “你死了,”顾长宁说,“你爹怎么办?真人怎么办?那些等着你救的人怎么办?” 沈长安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现在去。我会等。等我有那个实力了,再去。” 顾长宁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害怕。” 六 晚上,沈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是因为丹田里的功德种子。 他内视丹田的时候,发现种子又大了一圈。从蚕豆变成了拇指大小,金光比以前更亮了,照得整个丹田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 他想起了顾长宁说的话。 “不是为了回报,不是为了名声,就是单纯的‘不能看着不管’。这种纯粹的心意,天道认。” 今天他用阴阳眼看刘丫头体内的黑气,是因为想救她。没有别的念头,就是想救她。 然后功德种子就长大了。 不是巧合。天道认了。 他把手放在丹田的位置,感受着那股温热。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一圈一圈,永不停歇。刚打通的右臂特别通畅,掌心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当初也是道门弟子。她修炼的时候,丹田里是不是也有一颗功德种子?她救人、斩邪祟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看着不管”? 她后来为了嫁给父亲,废了自己的金丹。 金丹。 那是他母亲用多少年、多少功德换来的。 说废就废了。 他闭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颗金色种子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娘,”他在心里说,“我会替你走完你没走完的路。” 丹田里的功德种子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