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长安睁开眼。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挂着一把剑。年纪看不出来,说三十也行,说五十也行,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看过了太多的事。
他什么时候来的?
沈长安刚才打坐的时候,河边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闭眼不到半个时辰,这人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沈长安站起来,看着那人。
那人也在看他。
隔着一整条河,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长安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他盯着看了几秒,头就开始发晕——不是阴阳眼的那种晕,是另一种,像被人从高处往下推,失重的那种晕。
他赶紧移开目光。
“你就是沈长安?”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秋天傍晚的风,从河面上飘过来,清清楚楚的,不像是隔了一条河的距离。
沈长安点了点头。
“你过来。”
过来?怎么过来?河上没有桥,水虽然不深,但也过了腰。大早上的,水凉得很。
沈长安犹豫了一下,卷起裤腿,准备蹚水过去。
刚踩进水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水比他想的要凉,像刀子一样割在脚踝上。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河中间,水没过了膝盖,冷得他腿肚子抽筋。
他抬起头,看见对岸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他。
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沈长安继续走。水越来越深,到了大腿根,再往中间走,恐怕要到腰了。他正准备硬着头皮往前走,忽然觉得脚下的河床变了。
不是沙子,不是石头,是硬邦邦的地面,像是有人在河底铺了一条路。
他低头看,水还是那么深,脚下的东西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踩上去不滑、不陷、稳稳当当的东西,是一块一块的石板。
他加快脚步,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石板路,走到了对岸。
上了岸,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喷嚏。
那人看着他打喷嚏,面无表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人问。
沈长安摇头。
“我是青云真人。”
沈长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对方的气场上,他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你找我有事?”
青云真人没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打量不是普通人看人的方式,更像是——沈长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扫过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骨头缝都没放过。
“你身上有功德金光。”真人说。
沈长安愣住了。
“什么?”
“功德金光。”真人说,“我走了大半个青州,没见过你这样的。你做了什么?”
沈长安想了想。他做过什么?从河里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从山上背下来一个摔伤的采药人,前两天从古墓里救出来三个被邪修抓走的少女。这些算吗?
“救过人。”他说。
“几个?”
“四个。”
真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又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四次救命之恩,功德已凝成金种。你若是入道,前途不可限量。”
沈长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出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说的那些话,跟母亲那本《异闻录》里写的东西很像。
“你是道士?”他问。
真人点了点头。
“你能教我?”
真人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想学?”
沈长安想了很久。不是为了报仇——虽然他恨那些邪祟害死了母亲。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他对名声没有兴趣。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我想让她们不再害怕。”他说,“让镇上的姑娘能安安稳稳地睡觉,不用担心半夜被鬼娶亲带走。让我爹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我出门就回不来。”
他停了一下。
“让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沈长安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上的伤口、眼眶下的青黑、还有那双不像十六岁的眼睛。
“明天卯时,来镇口等我。”真人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裤腿还在滴水,脚底板冻得发麻,但他不觉得冷。
二
沈长安一路跑回镇上。
裤腿湿着,鞋子灌了水,跑起来噗嗤噗嗤的,像踩着一群青蛙。他不顾这些,跑得飞快,穿过街道,撞开院门,冲进灶房。
父亲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了起来。
“掉河里了?”
“不是!”沈长安喘着气,“爹,我遇见一个道士!他要教我本事!”
沈大河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中。
“什么道士?”
“不知道,他说他叫青云真人。他从河对岸过来的,隔着一整条河跟我说话,声音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说的一样。”
沈大河沉默了一会儿,把火钳放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天上看了一眼。
“长安,”他说,“你确定他不是骗子?”
“不是。”沈长安说,“他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救过几个人。他说我身上有功德金光,还说……还说如果入道,前途不可限量。”
沈大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功德金光?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他说的东西,跟娘那本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沈大河的眉头松了一下,然后又皱起来。
“你娘那本书,你还在看?”
“在。每天看。”
沈大河沉默了很长时间。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沈长安站在灶房门口,湿裤子贴在腿上,冷得发抖,但他不敢动,怕父亲说出不让他去的话。
“去吧。”沈大河终于说。
沈长安松了口气。
“但是,”沈大河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沈长安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骄傲。
“我答应你。”他说。
三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沈长安就到了镇口。
青云真人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重新束了,腰间的剑擦得锃亮。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两团青黑,像是没睡好。
“吃了吗?”真人问。
沈长安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递过去一个。
真人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母亲那本书,带了吗?”
沈长安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真人接过去,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这本书,”他说,“是你母亲手抄的。但原书不是她写的,是道门中人的笔记。能拿到这种书的人,至少是道门内门弟子。”
沈长安的心跳快了两拍。
“我母亲是道门弟子?”
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苏……苏婉清。”
真人翻书的动作停了。
“苏婉清,”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青州苏家的人?”
沈长安不知道。母亲从没提过她的娘家,父亲也不说。他只知道母亲是外地嫁过来的,说话带着不一样的口音,字写得比镇上所有人都好。
“你母亲是怎么走的?”真人问。
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跟一个穿寿衣的东西走的。”
真人抬眼看他。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当时多大?”
“八岁。”
真人把书合上,递还给沈长安。
“你母亲不是普通人,”他说,“但她选择了做一个普通人。她嫁给你父亲,来到平安镇,生下你,就是想离开道门,过普通人的日子。”
“那她为什么还会被——”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你离开了就跟你没关系了。”真人的声音沉下来,“你母亲身上的东西,那些人一直在找。”
沈长安握紧了手里的书。
“什么东西?”
“这个,你要自己去弄清楚。”真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只能教你本事,不能替你走路。”
四
真人带他去了镇外的小河边。
就是昨天他们相遇的那条河。
“坐。”真人指了指河边的草地。
沈长安盘腿坐下。
“修道的第一步,不是练功,是感知。”真人说,“你要先感觉到天地之间有什么,然后才能把它们引到你体内。”
“闭眼。”
沈长安闭上眼睛。
他听见河水哗哗地流,听见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听见远处树林里鸟叫,听见更远处镇上隐隐约约的鸡鸣犬吠。
“静下心来,”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要用耳朵听,用身体听。”
用身体怎么听?
沈长安试着放空脑子,不去想任何事。不去想古墓里的绿光,不去想周万山血红的眼珠子,不去想母亲的手,不去想父亲的眼睛。
什么都不想。
一开始很难。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按下这个,浮起那个。过了不知道多久,水慢慢凉了,泡泡少了,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风。
不是吹在脸上的那种风,是一种更细、更轻、更柔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触碰着他的皮肤、他的毛孔、他的呼吸。
它们不是空气,不是风,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它们就是“气”。
“感觉到了?”真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什么东西。
沈长安点了点头,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没了。
“那是天地正气,”真人说,“世间万物都有气,草木有草木之气,山川有山川之气,人心有人心之气。正气是其中最纯粹的一种,不含杂质,不带恶意,像山泉水一样干净。”
“你试着把它们引进来。不要强求,像呼吸一样自然,吸气的时候,想象那些气顺着你的毛孔、你的呼吸,进入你的身体。”
沈长安照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象那些看不见的丝线顺着气流进入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皮肤。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胸口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像冬天抱着暖炉时肚子上的那种温度。
温热慢慢扩散,从胸口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从指尖到发梢。
他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每个毛孔都在舒张,每根骨头都在放松。
“好,睁开眼吧。”
沈长安睁开眼,发现世界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他看东西的方式变了。河水的颜色比以前更清,柳树的绿比以前更鲜,连地上的草都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他的阴阳眼还在,但那种“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时的眩晕感减轻了很多。
“正气可以抵消阴阳眼的消耗。”真人说,“你每次用阴阳眼看邪祟,都在消耗寿命。但如果你体内有正气,正气会帮你补回来一部分。修为越高,补回来的越多。”
沈长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没有流鼻血。
“这就是修道的好处之一。”真人说,“但正气的作用远不止于此。它能帮你驱邪、护体、疗伤、破境。正气越强,你的本事越大。”
五
太阳升起来了,河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沈长安还坐在草地上练功,真人站在河边,看着水面出神。
“真人,”沈长安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教我?”
真人没回头。
“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被教。”
沈长安不明白,但他没再问。
他闭上眼,继续引气入体。
胸口那团温热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一锅正在熬煮的汤,慢慢变得稠厚。他能感觉到那些正气在他体内流动,顺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
有些地方堵住了,正气过不去,他就用意念去推。推不动,就停下来,等正气自己积累,多了再推。
真人说过,不能硬来,要跟正气商量。
他跟正气商量了一上午,终于把几条堵住的经脉打通了。正气在体内流动得更顺畅了,从胸口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真人说,“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沈长安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真人,”他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青云。”
“青云真人……你是哪个道观的?”
真人看了他一眼。
“无门无派。”
沈长安愣了一下。
“无门无派?那你从哪学的本事?”
“自己学的。”
沈长安不信,但他没说出来。
真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母亲那本书上,有一篇叫《正气诀》的功法。从今天开始,每天照着练。不懂的,明天问我。”
沈长安掏出那本《异闻录》,翻到中间,果然找到了一篇叫《正气诀》的功法。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了穴位和经脉线。
他坐回草地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有些地方读不懂,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这篇功法的第一句话是: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意思是,只要体内正气足够,邪祟就无法侵害。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合上书,站起来,往镇上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河边空荡荡的,青云真人已经不见了。
但他知道,明天卯时,那个人还会在那里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