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下来半个月,沈长安的生活像被刻进了模子里。
每天卯时起床,天不亮就往镇外走。河边那块大石头成了他的专座,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青云真人比他到得还早,有时候他走到的时候,真人已经在打坐了,闭着眼,呼吸轻得像没有,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融进了晨光里。
“坐。”真人说。
沈长安盘腿坐下。
“闭眼。”
沈长安闭眼。
“引气。”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进胸口那团温热里。
半个月下来,他已经能熟练地感知到天地间游荡的正气了。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他的呼吸、毛孔、甚至眼耳口鼻,钻进他的身体,汇入胸口那团温热。温热一天比一天浓,像一锅慢慢熬煮的粥,从稀薄变得稠厚,从暗淡变得明亮。
他看不见自己体内的变化,但他能感觉到。
以前用阴阳眼看邪祟,头会晕,鼻子会流血,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会晕,但鼻血不流了,恢复得也快了。真人说这是正气在替他抵消消耗。
“正气就像你体内的存款。”真人打了个比方,“阴阳眼是花钱,存得越多,花得越久。等你的正气多到花不完的那天,你的阴阳眼就能随便用了。”
沈长安记住了这个比方,每天拼命往体内“存钱”。
二
这天早上,沈长安照例在河边打坐,引气入体。
太阳刚露出半个脑袋,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像蒙了纱。柳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没有风。
他闭着眼,感受着正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今天比往常要多,那些丝线又密又急,像赶着去投胎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他体内钻。胸口那团温热膨胀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他有些慌,想睁眼,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动。稳住。”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正气还在往里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胸口那团温热胀得像要炸开,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温热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是像一朵花,猛地绽放。花瓣从胸口向四周扩散,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他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他睁开眼。
世界又变了。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柳树还是那棵柳树,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能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在雾气里飘荡。柳树的枝条上也挂着同样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树的呼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有。
金色的光点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他整个人是用金子做的。
“成了。”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长安转过头,看见青云真人站在三步之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什么成了?”
“入道。”真人说,“你现在是正式的修道中人了。”
沈长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金色光点正在慢慢消退,但它们留下的温热还在,比之前更浓、更厚、更扎实。
“我体内的正气,比之前多了很多。”他说。
“不是多了很多,”真人纠正他,“是质变了。之前你体内的正气是散的,像一盘沙子。现在它们凝成了一体,像一块石头。这就是‘入道’和‘没入道’的区别。”
沈长安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住石头。
“那我接下来——”
“接下来练功。”真人打断他,“入道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你现在的正气能让你用阴阳眼不折寿,但离斩妖除邪还差得远。”
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他。
沈长安接住,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正气诀》。
“这是我道门的基础功法。”真人说,“你之前引气入体的方法,只是最粗浅的皮毛。真正的正气诀,有一套完整的行气路线。你要记住这条路线,每天按着走,走通了,正气就会在你体内循环不息,源源不断。”
沈长安翻开册子,里面画着一个人体图,标着密密麻麻的穴位和经脉线。他看着那些线条,觉得眼晕。
“看不懂。”他老实说。
“看不懂就对了。”真人说,“我教你。” 三 青云真人的教学方法很简单——自己做一遍,让沈长安跟着做。 “盘腿坐好。”真人说,“闭眼,引气入体,等正气进了丹田,你不要让它散着,用意念引导它,顺着这条线走。” 真人的手指点在沈长安的小腹上。 “从丹田出发,往下,经过会阴,往后,沿着脊柱往上,到头顶,再从前胸下来,回到丹田。这是一条完整的循环,叫‘小周天’。” 沈长安闭着眼,按照真人说的,用意念引导体内的正气。 很难。 正气像一条不听话的泥鳅,滑不溜手,他想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他想让它快,它偏慢。试了一炷香的功夫,正气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卡在脊柱中间上不去了。 “别硬来。”真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正气不是你的奴仆,是你的伙伴。你要跟它商量,不是命令它。” 商量? 沈长安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玄,但还是照做了。他不再用力去推那股正气,而是试着放松,让正气自己走。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正气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放松,不再抗拒,慢悠悠地往上爬。从脊柱到头顶,从头顶到前胸,从前胸回丹田。 一圈走完,他整个人像被洗了一遍。 不是洗澡那种洗,是从里到外的洗。骨头、经脉、血肉,都像被清泉冲过,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睁开眼,觉得自己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看东西更清楚了。 “走通了?”真人问。 “走通了。”沈长安说,语气里藏不住的高兴。 “走通了不代表什么。”真人泼冷水,“小周天是基本功,你要每天走,走一千遍、一万遍,把它走成习惯,走成呼吸一样自然,才算入门。” “那什么时候算高手?” 真人看了他一眼。 “你才入道半天,就想着当高手了?” 沈长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是想当高手,”他说,“是想快点变强。九幽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我怕——” “怕什么?” “怕下次他们来的时候,我还是只能站在后面看着。” 真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河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修道这件事,”真人说,“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你越想快,越容易走岔路。走岔路的代价,不是浪费时间,是走火入魔。” 沈长安不说话了。 “你母亲当年就是太急了。”真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长安想追问,真人摆了摆手。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四 沈长安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白花花的,晒得地面发烫。他走在街上,发现镇上的气氛又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死寂,而是一种躁动。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像在讨论什么大事。 他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听说了吗?王家丫头回来了!” “可不是,李家丫头也回来了,豆腐坊刘家的也回来了。都活着,就是受了惊吓,话都说不利索。” “谁救的?” “听说是沈家小子!沈大河的儿子!带着一个道人,半夜上的青狼岭,把三个丫头从古墓里背出来的!” “沈家小子?那个沈长安?” “就是他!我早就说那孩子不一般,你们还不信。人家天生能看见脏东西,这是本事!” 沈长安听着,耳朵根子发烫,加快脚步往家走。 有人看见了他,喊了一声“长安”,他想装没听见,脚步更快了。 “长安!长安!你等等!” 是陈叔。他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一把拉住沈长安的胳膊。 “长安,你跟叔说实话,那几个丫头真是你救的?” 沈长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还有一个道人。” “那道人是哪来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来了,我就跟着去了。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陈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有出息。” 沈长安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低着头走了。 身后传来陈叔的声音,像是在跟别人说话。 “看见没?沈大河的儿子,有本事!不声不响的,把三个丫头从死人堆里捞出来了!” 沈长安走得更快了。 五 推开家门,院子里有人。 不是父亲,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那女人二十来岁,穿一身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腰间挂着一个布包,布包上绣着一个“药”字。她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 沈长安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那女人先说话了。 “你就是沈长安?” “我是。你是?” “顾长宁。”女人说,“青云真人的弟子,你师姐。” 师姐? 沈长安更愣了。他拜师半个月,从来不知道真人还有别的弟子。 “真人没跟你提过我?”顾长宁问。 沈长安摇头。 “也是。”顾长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我这个徒弟,收得不太光彩。真人不太愿意提。” 沈长安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问:“你来找我师父?” “来找你。”顾长宁说,“真人让我来平安镇住一段时间,帮你巩固修为,顺便盯着九幽门的动静。他老人家有事要离开几天。” “离开?去哪?” “不知道。”顾长宁说,“真人做事,从来不解释。” 沈长安皱了皱眉。 真人要走?去哪儿?九幽门的人刚被赶走,万一他们回来了怎么办?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顾长宁说:“不用担心。真人走之前已经布了阵法,方圆十里之内,有邪祟靠近,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那万一他赶不回来呢?” “那就看我们的了。”顾长宁拍了拍腰间的布包,“我不是只会看病。” 沈长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师姐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厉害。 六 顾长宁在沈家住了下来。 沈大河给她收拾了母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换了新被褥,桌上放了一壶热水。顾长宁道了谢,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瓶瓶罐罐,有些装着药丸,有些装着药粉,有些装着黑乎乎的膏状物。 沈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你是大夫?” “医修。”顾长宁说,“以医入道,救人即修行。” “那你的修为……” “感应境。”顾长宁说,“比你高两个境界。” 沈长安倒吸一口凉气。 感应境。他听真人提过,修道之人的境界分为:入道、感应、凝真、金丹、元婴、化神、真仙。他才刚入道,师姐已经是感应境了。 “别惊讶。”顾长宁说,“我比你多修了十年。你要是修十年,肯定比我强。” 沈长安不信,但没说出来。 顾长宁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什么?” “培元丹。”顾长宁说,“每天吃一粒,能帮你固本培元,加快正气积累。真人交代的。” 沈长安接过来,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不大,黄豆大小,黑乎乎的,闻着有一股药香,说不上来是什么药材。 “直接吞?”他问。 “含服。含在舌下,让药力慢慢化开。” 沈长安把丹药放进嘴里,舌下顿时涌起一股温热,顺着喉咙往下走,汇入丹田。 “好药。”他说。 “当然是好药。”顾长宁说,“我炼的。” 沈长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忽然觉得这个师姐虽然说话有点冷,但人还不错。 七 晚上,沈长安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体内正气太活跃了。今天走通了小周天之后,正气就像一条被激活的河,在他体内不停地流动,一圈一圈的,根本停不下来。他闭着眼,能感觉到正气从丹田出发,沿脊柱往上,到头顶,再从前胸回来,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他想起了真人说的“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明天继续练。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方块。他看着那个方块,忽然想起一件事—— 真人说过,他体内的功德金光已经凝成了种子。等种子发芽,就是他突破入道的时候。 他已经入道了。那是不是意味着,种子已经发芽了? 他闭上眼,内视体内。 丹田里,正气在缓缓旋转,像一团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个金色的东西,不大,像一粒米,但很亮,亮得刺眼。 那就是功德金种?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粒金色的东西正在慢慢长大。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长。 他想起自己做过的好事——从河里救起的那个孩子,从山上背下来的那个采药人,从古墓里救出来的那三个丫头。 每一次救人,功德都会增加一点。 不多,但实实在在地增加了。 “如果我把做好事当成修炼,”他想,“那我是不是每天都要去找人救?” 这个想法有点荒谬,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站在青狼岭的山顶上,脚下是万里山河,头顶是无尽星空。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镇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但醒来之后,那个梦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