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卯时还没到,沈长安就出门了。
天刚麻麻亮,镇子上静悄悄的,只有卖豆腐的刘叔在敲梆子,一下一下的,闷声闷气的,像是怕吵醒谁。刘叔的女儿刘丫头昨晚被送回来之后一直发烧,青云真人的徒弟——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女子——给她扎了针,灌了药,烧才退下去。
沈长安路过刘叔的豆腐摊,刘叔叫住他。
“长安。”
沈长安停下来。
刘叔从锅里捞了两块热豆腐,用荷叶包了,塞到他手里。
“拿着。”刘叔说,声音有点哑,“昨晚上要不是你,丫头就没了。我刘大能耐没什么本事,就会做豆腐。你拿着吃,以后想吃就来,不要钱。”
沈长安没推辞,接过豆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嫩滑嫩滑的,带着豆香。
“刘叔,丫头怎么样了?”
“烧退了,人醒了,就是受了惊吓,话不太会说。”刘叔眼圈红了,“能活着就行,活着就行。”
沈长安点了点头,继续走。
路过王屠户家,大门紧闭。路过李寡妇家,门也关着。整个镇子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把脑袋埋在肚子里,不敢伸出来看外面的世界。
他走到镇口,青云真人已经到了。
真人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重新束了,腰间的剑擦得锃亮。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两团青黑,像是没睡好。
“吃了吗?”真人问。
沈长安举起手里的荷叶包。
真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镇外走。
“走,找个清净的地方。”
二
青云真人带他去了镇外的小河边。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两岸是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荡来荡去。岸边的草地上开着些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稀稀拉拉的,不算好看,但看着舒服。
真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示意沈长安坐对面。
“你母亲那本书,带了吗?”
沈长安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真人接过去,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这本书,”他说,“是你母亲手抄的。但原书不是她写的,是道门中人的笔记。能拿到这种书的人,至少是道门内门弟子。”
沈长安的心跳快了两拍。
“我母亲是道门弟子?” 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苏……苏婉清。” 真人翻书的动作停了。 “苏婉清,”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青州苏家的人?” 沈长安不知道。母亲从没提过她的娘家,父亲也不说。他只知道母亲是外地嫁过来的,说话带着不一样的口音,字写得比镇上所有人都好。 “你母亲是怎么走的?”真人问。 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跟一个穿寿衣的东西走的。” 真人抬眼看他。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当时多大?” “八岁。” 真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手里的书合上,递还给沈长安。 “你母亲不是普通人,”他说,“但她选择了做一个普通人。她嫁给你父亲,来到平安镇,生下你,就是想离开道门,过普通人的日子。” “那她为什么还会被——”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你离开了就跟你没关系了。”真人的声音沉下来,“你母亲身上的东西,那些人一直在找。” 沈长安握紧了手里的书。 “什么东西?” “这个,你要自己去弄清楚。”真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只能教你本事,不能替你走路。” 沈长安也站起来。 “真人,你还没说,愿不愿意收我。” 青云真人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真人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沈长安第一次发现,真人其实不年轻了,他脸上那种“看不出年纪”的感觉,不是因为保养得好,而是因为修为在撑着。 “你昨天说,你想学本事,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沈长安点头。 “这个理由,比你想象的要有用。”真人说,“修道这条路,天赋重要,机缘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修。目的不正,走不远;目的太私,走不宽。你这个目的——不私,也不正。刚刚好。” 沈长安不太懂什么叫“不私也不正”,但他听出来,真人这是在夸他。 “跪下。”真人说。 沈长安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 膝盖磕在草地上,沾了一层露水,凉飕飕的。 青云真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道”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把木牌举到沈长安面前。 “沈长安,你可愿入我道门,修正气、斩邪祟、护苍生?” 沈长安看着那块木牌,看着上面那个“道”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在烧。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伸了个懒腰,睁开了眼睛。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青云真人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青云真人的弟子。道门规矩不多,就三条:不欺师灭祖、不滥杀无辜、不修炼邪术。做得到吗?” “做得到。” 真人把木牌递给他。 “这是你的度牒,收好。” 沈长安双手接过木牌,低头看着上面那个“道”字,手指摩挲着木纹,觉得这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摸上去温温的,像有体温。 “起来吧。”真人说。 沈长安站起来,膝盖上的露水印子湿漉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但他不觉得冷。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 三 拜师礼结束了,但教学才开始。 青云真人让他盘腿坐在草地上,闭上眼,深呼吸。 “修道的第一步,不是练功,是感知。”真人说,“你要先感觉到天地之间有什么,然后才能把它们引到你体内。” 沈长安闭上眼睛。 他听见河水哗哗地流,听见柳树枝条在风里摩擦的声音,听见远处树林里鸟叫,听见更远处镇上隐隐约约的鸡鸣犬吠。 “静下心来,”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要用耳朵听,用身体听。” 用身体怎么听? 沈长安试着放空脑子,不去想任何事。不去想古墓里的绿光,不去想周万山血红的眼珠子,不去想母亲的手,不去想父亲的眼睛。 什么都不想。 一开始很难。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按下这个,浮起那个。过了不知道多久,水慢慢凉了,泡泡少了,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风。 不是吹在脸上的那种风,是一种更细、更轻、更柔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触碰着他的皮肤、他的毛孔、他的呼吸。 它们不是空气,不是风,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它们就是“气”。 “感觉到了?”真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什么东西。 沈长安点了点头,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没了。 “那是天地正气,”真人说,“世间万物都有气,草木有草木之气,山川有山川之气,人心有人心之气。正气是其中最纯粹的一种,不含杂质,不带恶意,像山泉水一样干净。” “你试着把它们引进来。不要强求,像呼吸一样自然,吸气的时候,想象那些气顺着你的毛孔、你的呼吸,进入你的身体。” 沈长安照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象那些看不见的丝线顺着气流进入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皮肤。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胸口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像冬天抱着暖炉时肚子上的那种温度。 温热慢慢扩散,从胸口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从指尖到发梢。 他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每个毛孔都在舒张,每根骨头都在放松。 “好,睁开眼吧。” 沈长安睁开眼,发现世界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他看东西的方式变了。河水的颜色比以前更清,柳树的绿比以前更鲜,连地上的草都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他的阴阳眼还在,但那种“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时的眩晕感减轻了很多。 “正气可以抵消阴阳眼的消耗。”真人说,“你每次用阴阳眼看邪祟,都在消耗寿命。但如果你体内有正气,正气会帮你补回来一部分。修为越高,补回来的越多。” 沈长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没有流鼻血。 “这就是修道的好处之一。”真人说,“但正气的作用远不止于此。它能帮你驱邪、护体、疗伤、破境。正气越强,你的本事越大。” “那怎么让正气变强?”沈长安问。 “两个办法。”真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修炼。每天打坐,引正气入体,日积月累。第二,积功德。你救人、助人、斩邪祟,天道会降下功德。功德是最好的修炼资源,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功德。 这个词沈长安听过两次了。第一次是真人说他身上有“功德金光”,第二次是现在。 “功德……到底是什么?” 真人想了想,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老天爷给你的奖励。你做的好事越多、越实在、越能帮助别人,老天爷给你的奖励就越多。这些奖励会变成金光,存在你体内,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一把。” “存得多了会怎样?” “破境。”真人说,“入道、感应、凝真、金丹、元婴、化神、真仙——每一个境界的突破,都需要足够的功德作为支撑。没有功德,你练一辈子也突破不了金丹。” 沈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他看不见功德金光,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就是真人口中的功德。 “你现在有多少功德?”他问。 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身体。 “不多,但够用。三次救命之恩,功德已经凝成了种子。这颗种子发芽的时候,就是你突破入道的时候。” 四 太阳升起来了,河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沈长安还坐在石头上练功,真人站在河边,看着水面出神。 “真人,”沈长安忽然开口,“我母亲……她是被邪修炼害死的吗?” 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不是被害死的。” 沈长安愣住了。 “她是自己走的。” “不可能。”沈长安站起来,“她明明是被那个穿寿衣的东西带走的,我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表面。”真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母亲跟那个东西走,不是因为被控制了,是因为她跟那个东西做了一个交易。” 河边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 “什么交易?” “用她的命,换你的命。” 沈长安的脑子嗡嗡的。 “你天生阴阳眼,在道门里叫‘通灵体’。这种体质的人,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幽冥盯上了。你母亲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用自己的命跟那些人做了一个交易——她跟他们走,他们放过你。” 沈长安的手在发抖。 “但他们的交易只保你到十六岁。”真人说,“你今年十六,交易到期了。所以邪灵娶亲又来了,古墓里的东西又开始活动了。” “你昨天夜里去古墓,你以为你是去救那几个丫头。没错,你确实救了她们。但你知不知道,你救她们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 真人走过来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沈长安心口上。 “那些人知道你在这里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猎户之子,你是九幽门要找的人。” 沈长安抬起头,看着真人。 “所以你来平安镇,不是巧合。” 真人没有否认。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你师父——青云真人,十年前接到过一个故人的信。那个故人就是你母亲。她在信里说,她有一个儿子,十六岁的时候会有大劫。她请求道门在她儿子十六岁时,来平安镇看一眼。” “看一眼?” “看一眼。”真人说,“如果值得救,就救;如果不值得,就走。” 沈长安沉默了。 “那我现在……”他问,“值得救吗?” 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体内有功德金光。”真人说,“三次救命之恩,没有一次是你主动去救的。你看见有人落水,就跳下去了;你看见有人摔伤,就背回来了;你看见有人被抓,就追上去了。你没有想过值不值得,没有想过有没有回报,你只是做了。” “这种人,修道五十年,我没见过几个。” 真人伸出手,拍了拍沈长安的肩膀。 “你值得。” 沈长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深吸一口气。 “真人,”他说,“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先练基本功。”真人说,“正气诀是最基础的功法,也是最重要的。每天卯时起来打坐,引正气入体。等你体内正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会教你下一步。” “那九幽门的人呢?他们要是再来——” “来了就打。”真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我不是来平安镇旅游的。” 沈长安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像书生的道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五 练了一上午功,沈长安回到镇上,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镇子上的气氛比早上好了些,有几个孩子在大街上追着跑,笑声清脆,把连日来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沈长安路过陈记包子铺,陈叔叫住他。 “长安!进来进来!” 陈叔从蒸笼里夹了四个大肉包子,用油纸包了,塞到他手里。 “听说你要跟那个道人学本事?”陈叔问。 沈长安点头。 “好事!”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好了,把那些脏东西全赶走!镇上的人这些年受够了!” 沈长安抱着包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在镇上长大,街坊邻居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些人没有因为他能看见奇怪的东西而疏远他——至少没有明着疏远。他们只是不太跟他说话,不太跟他走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但现在,那层玻璃好像碎了。 他走在大街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张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长安,晚上来家吃饭”,赵叔从地里回来,把两个萝卜塞到他手里,说“拿着,你爹最爱吃这个”。 沈长安抱着包子、萝卜和一块不知道谁塞给他的腊肉,走回家。 推开门,父亲坐在院子里。 沈大河没劈柴,没抽烟,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看见沈长安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那些东西上。 “谁给的?” “街坊们。” 沈大河“嗯”了一声,没说话。 沈长安把东西放下,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 “爹,我今天拜师了。” “我知道。” “你知道了?” 沈大河指了指院墙外面:“这镇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沈长安低下头。 “爹,我——” “你想学,就去学。”沈大河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娘当年……也是学这个的。她从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她手上那个茧子,不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是拿剑拿的。” 沈长安抬起头。 “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但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沈大河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嫁给我,是我高攀了。她走了,我不怨她。她是为了你。” 沈大河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沈长安头顶上。 那只手很重,很热,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你像她。”沈大河说,“不是长得像,是心像。她也是那种人——看见别人有难,不管自己死活,先冲上去。” 沈长安的眼眶又红了。 “爹,我不会像娘那样——” “别说大话。”沈大河把手收回去,“你娘当年也说过不会离开我。”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移,院子里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蝉叫得声嘶力竭,像在替这个闷热的下午呐喊。 “去吧,”沈大河终于说,“好好学。学好了,能活着回来就行。” 沈长安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走进灶房,点火做饭。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看着上面那个“道”字,想起真人今天说的话。 “你值得。” 他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平安镇的猎户之子沈长安了。 他是道门弟子沈长安。 这个名字,以后会被人记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