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铁牛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把院子里的石磨盘给搬了起来。
沈长安当时正在屋里温养经脉,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他推开窗户往外看,月光下,赵铁牛光着膀子,蹲在院子中间,面前躺着一块圆溜溜的青石磨盘。那磨盘少说有三百斤,是以前磨坊留下的,扔在墙角好几年了,没人动过。
赵铁牛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抠住磨盘边缘,猛地往上一抬。磨盘离地半尺,“咚”的一声又落了回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再来。”赵铁牛自言自语,又蹲下去抠磨盘。
沈长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大半夜不睡觉,搬那玩意儿干什么?”
赵铁牛抬起头,脸上全是汗,但笑得挺开心:“练力气。俺师父说了,体修不练力气,就跟厨子不练刀工一样,白搭。”
“你是体修?”
“对。”赵铁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俺师父说俺脑子笨,学不了你们那些引气入体的花活,就适合练体。皮糙肉厚,耐揍。”
沈长安从窗户翻出去,走到磨盘旁边,蹲下来,双手抠住边缘,试了试。磨盘纹丝不动。他放开手,站起来,觉得自己确实不是练体修的料。
“你多大了?”他问。
“十七。”赵铁牛说,“你呢?”
“十六。”
“那你比我小。以后叫我铁牛哥就行。”
沈长安没叫。他看了一眼赵铁牛的肩膀——那上面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石头一样硬。这人虽然脑子看起来不太灵光,但力气是真的吓人。
二
第二天一早,沈长安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长安!长安!起来了起来了!”
赵铁牛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隔着门板震得窗户纸嗡嗡响。沈长安翻身下床,拉开门,赵铁牛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也梳过了,精神抖擞的,像要去赶集。
“怎么了?”
“孙师叔说了,今天带咱们去街上转转,认认路。”赵铁牛的眼睛亮晶晶的,“俺第一次来青州,啥都不认识。”
沈长安回屋穿好衣裳,洗了把脸,跟赵铁牛一起出了院子。
孙德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灰布衣裳,头上戴了顶草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农。他看见两人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跟紧我,别走散了。” 青州城的早晨比平安镇热闹得多。街上到处都是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子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开的粥。赵铁牛东张西望,脖子转得像只进了菜园子的鹅,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长安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俺小时候最爱吃糖葫芦!” “长安你看!那个杂耍的!他能把火吞进去!” “长安你看!那个——” “我看见了。”沈长安打断他,“你能不能小点声?” 赵铁牛咧嘴笑了,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是很响:“俺从小嗓门就大,改不了。” 孙德明带他们去了几条主要的街道,指给他们看粮店、布庄、铁匠铺、药铺的位置,告诉他们哪里能买东西,哪里能领任务,哪里能打听消息。沈长安一一记在心里,赵铁牛也在记,但他记的方式跟沈长安不一样——他每到一个地方,就跟人家聊上几句,聊完了转头就对沈长安说:“这老板姓张,家里三个娃,大娃在学堂念书,二娃跟他卖布,三娃还小。”或者:“这铁匠铺开了十八年了,老板以前是打兵器的,后来改打农具,手艺没得说。” 沈长安看着他,觉得这人虽然看起来憨,但一点都不傻。 三 路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沈长安停了下来。 他想买一把新柴刀。之前那把在张家村砍行尸的时候断了,这些天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铁匠铺门口挂着一排刀具,有柴刀、有镰刀、有菜刀,还有几把剑,但都是普通铁剑,不是道门用的法器。 “想要什么?”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胳膊比沈长安的腿还粗,正在炉前打铁,锤子砸在铁块上,火星四溅。 “柴刀。”沈长安说,“要结实的那种。” 铁匠放下锤子,从墙上取下一把柴刀,递给他。沈长安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刀刃开了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用手试了试刃口,很利。 “多少钱?” “八十文。” 沈长安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八十文,递给铁匠。铁匠接过钱,又从墙上取下一块磨刀石,塞到沈长安手里。 “送你的。刀钝了自己磨。” 沈长安道了谢,把柴刀别在腰后,磨刀石用布包了,塞进怀里。 赵铁牛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俺也该买把家伙。” “你买什么?”沈长安问。 赵铁牛想了想,走到铁匠铺门口,蹲下来,拿起一把放在地上的大铁锤。锤头有脑袋那么大,少说三四十斤。他单手拎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像转筷子一样轻松。 “就这个。”他说。 铁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小伙子好力气。这锤子放这儿三年了,没人买得起——不是买不起,是拿不动。” “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 赵铁牛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一百五十文,递给铁匠。然后他把大铁锤扛在肩上,像扛一袋面粉一样,轻轻松松的。 沈长安看着那柄铁锤,又看了看赵铁牛的肩膀,觉得自己跟这个人确实不是一个路数。 四 回到道门分舵,已经快中午了。 沈长安去看了真人。真人靠在床上,手里还是那本《青州地脉志》,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 “买了什么?”真人看了一眼他腰后的柴刀。 “柴刀。旧的断了。” 真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长安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真人,那个赵铁牛……是什么来路?” “北边来的。”真人说,“他师父是个散修体修,去年死了。临死前让他来青州道门,说这里有人能教他。” “他师父怎么死的?” “被邪修杀的。” 沈长安沉默了。 “他也是为了报仇才修道的?” “不是。”真人翻了一页书,“他说他不想报仇。他师父临死前跟他说,‘不要替我报仇,替我去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他记住了。” 沈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真人,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说。” “我修道,到底是为了找我娘,还是为了积功德?” 真人放下书,看着他。 “有区别吗?” “有。”沈长安说,“为了找我娘,是我自己的事。为了积功德,是天道的事。我分不清哪个更重要。” 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沈长安没想到的话。 “你不需要分清。你只需要做。” “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事。”真人说,“该救的人去救,该杀的邪祟去杀。至于这些事是为了你娘还是为了天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 沈长安想了想,觉得真人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五 下午,沈长安在院子里练功。 赵铁牛也练。他练的方式跟沈长安完全不同。他不打坐,不引气,就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搬那块磨盘。搬起来,放下;搬起来,放下。每搬一次,就换一个姿势——双手抱、单手拎、扛在肩上、举过头顶。搬了整整一个时辰,磨盘被他从院子东头搬到西头,又从西头搬到东头,来来回回十几趟。 沈长安闭着眼,感受着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 这几天他没有打通新经脉,一直在温养已经打通的那六条。六条经脉比之前粗了一圈,正气在里面流淌得更顺畅了,像小河变成了大河,河水更宽、更深、更稳。 他试着把正气往任脉的方向引。 任脉在身体正中间,从下嘴唇到丹田。这是奇经八脉之一,比十二正经更难打通。正气试探着往任脉走,刚走到胸口,就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那墙很厚,很硬,正气撞上去纹丝不动。 他没有再撞。 真人说了,这几天不打通新经脉,只温养。 他把正气收回来,继续走那六条经脉,一圈一圈的,慢慢走,慢慢养。 丹田里的功德种子在旋转,金光比以前更亮了。种子表面伸出来的金色丝线越来越多,像一棵正在发芽的种子,根须扎进了丹田的壁里,把种子牢牢固定在那里。 他闭着眼,感受着这种变化,心里很平静。 不是之前那种急于变强的躁动,是一种更深、更稳的东西。像一棵树,不再急着往上长,而是把根往地下扎,扎得深深的,牢牢的。 六 晚上,沈长安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赵铁牛的呼噜声。 那呼噜声像打雷一样,隔着一堵墙都震得耳朵疼。沈长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还是能听见。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用手捂住耳朵,还是能听见。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盘腿打坐。 金色正气在体内流转,温养着六条经脉。丹田里的功德种子在旋转,金光一闪一闪的。他闭着眼,听着赵铁牛的呼噜声,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也没那么烦人。 至少,隔壁有人。 不是一个人。 青州城里有很多人,道门分舵里有很多人,院子里有师姐,有真人,现在又多了一个赵铁牛。 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想起平安镇,想起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背影,想起街坊邻居站在镇口送他的样子。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一个人。整个平安镇都是我的邻居。” 现在他也能说这句话了。 他不是一个人。 隔壁的呼噜声还在响,像打雷一样,震得窗户纸嗡嗡的。 沈长安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