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长安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父亲还在里屋打鼾,鼾声粗重,像是要把昨夜积攒的浊气全吐出来。沈长安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在井边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把残存的困意全赶走了。
铜盆里的水映着他的脸,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看了两眼,把水泼了,背起竹篓,往腰里别了把柴刀,上山。
青狼岭的早晨是另一种模样。雾气贴着地面走,像无数条灰白色的蛇在草丛间游动。露水打湿了沈长安的裤腿,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去打猎,而是径直往岭上走。
昨天杀鹿的地方,离爷爷的坟不到百步。
那坟他八岁以后就没再来过。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小时候每年清明父亲都会带他来烧纸上香,但母亲走后,父亲再也不提上坟的事,连爷爷的名字都不提了。
沈长安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那座坟。
坟包不大,长满了杂草,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坟前,上面刻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故显考沈公讳远山之墓”。
石碑下面,是一层松动的黄土。
沈长安蹲下来,盯着那层土看了很久。
不对。
坟被人动过。
他记得小时候来上坟,坟包是圆鼓鼓的,土是紧实的。现在坟包塌了一半,边缘有一道裂缝,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过。裂缝周围的草不是绿的,是灰褐色,枯死了。
沈长安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不是土的温度——是别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阴阳眼。
世界变了颜色。
坟包上笼罩着一层黑气,比他昨天在死鹿身上看到的浓烈十倍。那黑气从坟包裂缝里往外冒,像烧湿柴的浓烟,翻滚着,蠕动着,朝四面八方扩散。离坟包最近的那棵老松树,树皮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
沈长安的头开始发晕,鼻腔里又涌出血腥味。
他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不去想寿命的事,仔细看那些黑气。黑气的源头在坟包深处,从棺材的位置往上涌。他顺着黑气往上看,看见它们飘向东南方向——那是平安镇的方向。
爷爷的坟,空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的,但就是知道。就像他能看见黑气一样,这个认知凭空出现在脑子里,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沈长安站起来,退后两步,对着坟包鞠了一躬。
“爷爷,”他低声说,“不孝孙长安,给您磕头了。”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狼岭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墨绿色的山体。爷爷坟的方向,有一小片树梢发黄,像是秋天提前到了那里。
但那片树梢的叶子,是灰黄色。
不是秋天,是死。
二
回到镇上,沈长安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平安镇虽然不大,但早上这会儿应该是最热闹的。卖豆腐的刘叔会敲着梆子沿街叫卖,陈记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上学的孩子们会追着狗跑。今天什么都没有。 街道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眼神躲闪,像怕什么东西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 沈长安拦住街坊张婶。 “张婶,出什么事了?” 张婶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王家丫头不见了。” “王巧儿?” “可不是。”张婶四下看了看,凑近他耳边,“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她娘去叫她起床,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窗台上……”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窗台上有一个手印。” 沈长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血手印?”他问。 张婶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沈长安没回答,问:“王叔呢?” “在家呢,人都傻了。衙门来了人,看了看,说可能是跟人跑了,不管。他娘哭得不行,说巧儿不是那种人。”张婶又叹了口气,“造孽啊,巧儿才十六,跟你同岁。” 沈长安的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红衣队伍,空花轿,绿色灯笼,无脸人。 他往王屠户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折返回家。 父亲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沈长安从外面回来,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爹,”沈长安说,“王巧儿失踪了。” 沈大河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磕烟灰。 “听说了。” “爹,昨晚——” “长安。”沈大河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沈长安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恐惧。 “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沈大河问。 沈长安沉默了一瞬:“没有。” 沈大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灶房走。 “吃饭。” 沈长安跟进去,坐在桌前。沈大河端上来两碗红薯粥、一碟咸菜。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沈长安喝了两口,放下碗。 “爹,我想去王家看看。” 沈大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长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 “我知道。”沈长安打断他,“不乱看,不乱说。但巧儿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她没了,我连去看看都不行?” 沈大河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沈大河的声音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着木头。 “你知道你娘走后,我为什么不让你上山?为什么不让你跟别人说你看见了什么?” 沈长安不说话。 “因为我不想你也没了。”沈大河说,“你娘没了,我就剩一个了。你要是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长安低下头,看着碗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孩子。” 沈长安抬起头,看着父亲。沈大河的眼眶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沈长安碗里。 “去吧,”他说,“看看就回来。别看太久,别看太细。” 沈长安“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爹,我答应你,会回来的。” 三 王屠户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镇上的人大半都来了,挤在门口、墙根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沈长安挤进去,看见王屠户坐在堂屋门槛上,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他媳妇儿被两个婆子架着,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 沈长安没进去,站在院子里往王巧儿住的那间屋看。 屋子朝北,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手印很小,五指纤细,是女孩的手。但颜色不对——血干了是黑红色,这个手印的颜色更深,近乎黑色,边缘还有一圈发黄的东西,像是脓。 沈长安皱了皱眉,悄悄往窗边挪了两步。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是陈记包子铺的陈叔。 “别过去。”陈叔压低声音,“衙门的人说了,不让碰。” “陈叔,”沈长安问,“巧儿屋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陈叔愣了一下:“什么动静?” “我是说,她失踪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唢呐?” 陈叔的脸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唢呐?”他问,声音发紧,“李寡妇说她听见了,别人都当她疯了。你怎么知道的?” 沈长安没接话,继续看那个手印。 阴阳眼开着,他能看见手印上残留着极淡的黑气,正在慢慢消散。那黑气跟鹿身上的不一样,跟爷爷坟上的也不一样,更淡,更轻,像一根头发丝在风里飘。 黑气往西北方向飘去。 西北方向,是青狼岭。 沈长安收回目光,退出院子,往家走。路过李寡妇家时,他停了一下。李寡妇家的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沈长安看不懂符,但能看见黄纸上附着一层微弱的金光——那是寺庙里求来的,有用,但用处不大。 他正要走,门开了一条缝。 李寡妇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嘴唇上全是干皮。 “你是沈家小子?”她问,声音沙哑。 “是,婶子。” 李寡妇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也听见了?” 沈长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李寡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听见了,”她说,声音发抖,“每天晚上都听见。唢呐声,从山那边来的,越来越近。昨天夜里,它到了我家门口。我听见脚步声,很多人,还有轿子抬过去的声音。我趴窗户上看,什么也没有。但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 她抓着门框的手在发抖,骨节发白。 “婶子,”沈长安问,“秀兰呢?” 李寡妇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秀兰……秀兰昨天下午说去河边洗衣服,到现在没回来。”她说到这里,哭都哭不出来了,眼泪流着,脸上却没有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沈长安的心沉到了底。 “我去找。”他说。 “你别去。”李寡妇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秀兰没了,我不能再害了你。这事儿邪性,你别掺和。” 沈长安把她的手轻轻掰开。 “婶子,我答应你,能找到的。” 他说这话时,自己也不信。 四 沈长安回到家,父亲不在,大概是去地里了。他进了母亲生前住的屋子。 这间屋子八年没动过,一切保持着母亲走那天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把梳子,梳子上还缠着几根头发,已经褪了色,灰白灰白的,不像三十五岁女人的头发。 沈长安在床底下翻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没上锁,一碰就开了。里面是母亲生前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双绣花鞋、一面铜镜、一本手抄的书。 沈长安先拿起铜镜。镜子背面刻着一朵莲花,做工粗糙,像是庙会上买的便宜货。他把镜子翻过来照了照,镜面发暗,照出来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陌生人。 他放下镜子,拿起那本书。 书不厚,线装,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他认得,母亲教过他认字,她的字写得端正秀气,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第一行写着四个字:《异闻录》。 沈长安翻下去。 书里记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事。什么地方闹邪灵,什么人家出了秽物,怎么驱,怎么避,用什么符,念什么咒。有些页还画了图,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人形或符箓。 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标题是《邪灵娶亲》。 母亲的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看不清。但关键的几行还能辨认—— “邪灵娶亲,非真邪灵也。乃邪修借阴气炼器,需阴年阴月阴时生之少女为引。每至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邪修遣傀影抬轿,入凡宅摄魂取血。被摄者神魂俱灭,尸身化为养料,永世不得超生。” 沈长安的手指在这几行字上摩挲着,指尖能感觉到纸面凹下去的笔痕。 他接着往下看。 “避之法:铜镜反光,可令傀影片刻失明。桃木钉七枚,钉于门楣,可阻其入户。墨线浸雄鸡血,围屋三匝,傀影不能近。” “破之法:需道门中人,以正气诀破其阴气,方可救回被摄之人。若迟过三日,少女化为行尸,不可救也。” 沈长安合上书,闭上眼睛。 阴年阴月阴时生。王巧儿的生日他知道,八月十五中秋夜,正好是阴年阴月阴时。秀兰的生日他不知道,但李寡妇提过,秀兰是鬼节出生的——七月十五。 全是属阴的。 他站起来,把书揣进怀里,又从箱子里找出母亲留下的那面铜镜,用布包好,塞进竹篓。然后去柴房翻出父亲年轻时走镖用的东西——一捆墨线,几根桃木钉,都落满了灰,但还能用。 他正收拾着,听见外面有人喊。 “长安!长安!” 是隔壁赵婶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长安跑出去,赵婶站在篱笆外,脸色煞白。 “刘丫头不见了!”赵婶说,“豆腐坊的老刘家的丫头,刚才她娘找疯了,说下午出去摘菜,到现在没回来!” 沈长安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伤口结痂前的颜色。 今晚,又是月圆之夜。 五 沈长安没有告诉父亲。 他在灶房留了一张纸条:“爹,我去找刘丫头,天亮就回来。” 然后他从后门出去,沿着镇外的小路,往青狼岭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只惨白的眼睛挂在天上。月光把山路照得发亮,能看清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树枝。但沈长安知道,月光下藏着的东西,比黑暗里更多。 他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青狼岭山脚下。 从这儿往上,是密林,没有路。但他不需要路——他能看见。 阴阳眼全开。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样。树木不再是树木,而是一根根立着的黑影,树干上缠绕着灰白色的雾。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小团一小团的,像缩成一团的老鼠,但不是老鼠,是阴气凝结成的渣滓,没有意识,只是存在。 他顺着黑气走。 黑气从山道方向来,蜿蜒如蛇,贴着地面,往山上蔓延。他跟着黑气,穿过密林,翻过一道山脊,到了一处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一片空地。 空地的尽头,是一座古墓。 墓很大,比爷爷的坟大十倍,半嵌在山体里,露出青灰色的石门。石门上有浮雕,刻的是什么看不太清,被青苔和泥土盖住了大半,但能看出是些人物和车马,线条古拙,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石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绿光。 沈长安找了一块大石头,躲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他在等。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照在空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但古墓里透出的绿光把这银白色搅碎了,两种颜色搅在一起,像水面上漂着的油污。 唢呐声从山下传来。 沈长安的心猛地一紧。 还是昨天那个调子,拖得极长,呜呜咽咽的,在山谷里回荡。然后是脚步声,整齐的,缓慢的,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红色队伍从山道上来了。 打头的还是那四个提白纸灯笼的红衣傀影,绿色的火焰在灯笼里跳动,照亮了它们没有脸的面孔。后面是八个抬轿的,轿子还是大红色的,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 但花轿里,有东西。 沈长安看见轿帘在动,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挣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嘴被堵住的人在喊叫。 花轿经过他藏身的大石头时,风把轿帘吹起了一角。 他看见了刘丫头的脸。 她穿着红色嫁衣,头上戴着凤冠,嘴里塞着一块红布,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她在哭,泪水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沈长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柴刀。 理智告诉他,冲出去就是送死。他一个刚入道门都没有的少年,拿什么跟这些傀影打? 但他不能看着刘丫头被送进那座墓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母亲留下的铜镜。 铜镜反光。 他把镜面对准月亮,调整角度,让月光反射到花轿的方向。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镜面上射出,打在轿帘上。 队伍停了。 八个抬轿的同时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像有人喊了口令。打头的四个红衣傀影同时转过头来,朝着沈长安的方向。 没有脸,但沈长安知道它们在看他。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手里的铜镜稳稳地举着。 月光反射的光柱在花轿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沈长安把镜子往旁边偏了偏,让光柱扫过四个红衣傀影的脸。 没有脸的脸,在月光照射下,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沈长安看见它们脸上那团漆黑的空洞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往四周扩散。最前面的那个红衣傀影举起手,挡住了“脸”。 它怕光。 沈长安把光柱固定在它脸上。 红衣傀影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金属刮在玻璃上,刺得沈长安耳膜生疼。它退后一步,灯笼掉在地上,绿火灭了。 其他三个红衣傀影同时扑向沈长安的方向。 沈长安转身就跑。 他跑进密林,在树丛间穿梭,脚下的路看不见,全靠直觉。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不敢回头,咬着牙往前冲。 跑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回头一看,身后什么都没有。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在吹,树枝摇晃,光影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后躲着。 沈长安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下山,跑回镇上,跑进自家院子,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镜。 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见镜面上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笑。 不是他在笑。 沈长安把镜子扣在桌上,走到灶房,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凉飕飕的。 他放下碗,准备回屋,忽然听见院子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傀影脚步声,是实的,重的,踩在地面上能听见土被压实的声音。 有人敲门。 沈长安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问:“谁?” 外面的人没说话,又敲了三下。 沈长安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挂着一把剑。年纪看不出来,说三十也行,说五十也行,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看过了太多的事。 他看着沈长安,沈长安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那道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秋天傍晚的风。 “你身上有功德金光。” 沈长安愣住了。 “什么?” “功德金光。”道人说,“我走了大半个青州,没见过你这样的。你做了什么?” 沈长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道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铜镜上,又从铜镜滑到他胸口的衣襟——那里鼓鼓囊囊的,是母亲那本《异闻录》。 “你母亲是谁?”道人问。 沈长安还没来得及回答,道人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沈长安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涌入,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照亮了他的五脏六腑,也照亮了他体内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金色的光点。 密密麻麻,像萤火虫一样,在他的经脉里流动。有些暗淡,有些明亮,最亮的那几颗,像小太阳一样,刺得他睁不开眼。 道人的手收回去,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救过人?”他问。 沈长安想了想:“救过。” “几个?” 沈长安又想了想:“三个。前些日子,从河里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再往前,从山上背下来一个摔伤的采药人。再再往前——” “够了。”道人打断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三次救命之恩,功德已凝成金种。你若是入道,前途不可限量。” 沈长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出了一件事——这个人,是道门中人。 “你是道士?”他问。 道人点了点头。 “你能救刘丫头吗?”沈长安问,声音发紧,“她被邪灵娶亲抓走了,送进了青狼岭的古墓。还有一个叫王巧儿的,一个叫秀兰的,她们都被抓了。你能救她们吗?” 道人没有回答,而是问:“古墓在哪里?” “青狼岭上,我带你去。” 道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不怕?” 沈长安握紧手里的铜镜。 “怕,”他说,“但更怕她们死了。” 道人看了他三秒,转身往外走。 “走。” 沈长安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跑回灶房,把桃木钉和墨线塞进竹篓,然后追上去。 月光下,一老一少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青狼岭走去。 沈长安不知道这个道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打过那些傀影。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有人要去救人了。 而他,不会站在后面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