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十六岁生日这天,杀了一头鹿。
那鹿是他在青狼岭追了半个时辰才猎到的。一箭穿喉,倒地时眼珠子还瞪着他,乌溜溜的,像盛着一汪泉水。他走过去蹲下,伸手去合鹿眼,手指刚碰到鹿脸,就僵住了。
鹿身上缠着一层黑气。
不是血,不是伤口腐烂的痕迹,是气——像烧柴冒出的烟,却是黑的,浓稠的,从鹿的七窍和皮毛缝隙里往外渗。寻常人看不见,但他看得见。
从记事起,他就看得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把鹿眼合上,扛起鹿尸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头开始晕,眼前的山路像被揉皱的纸,一折一折的。他扶住树干,闭眼缓了缓,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
又折了三年寿。
他心里有数。每次“看见”那些东西,命就短一些。小时候不知道,看得多,动不动就流鼻血、发高烧。后来父亲请了个游方郎中,那郎中看了他一眼,悄悄跟父亲说了句话,父亲的脸当场就白了。
“这孩子,活不过四十。”
八年了,这句话他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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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镇窝在青州东南角,三面环山,一面绕水,说是镇,其实也就百来户人家。镇子不大,事情不少。
沈长安扛着鹿从镇口进来时,正碰上王屠户。
王屠户蹲在自家门口,面前摆着一盆猪血,人却心不在焉,眼珠子一直往街对面的空地上瞟。沈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不,有东西。
那片空地的墙根下,蹲着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像人,又不像人,轮廓模糊,一动不动,朝着王屠户家的方向。
沈长安迅速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长安!”王屠户叫住他。
沈长安停下来,没回头。
“你家这鹿卖不卖?我出高价。”
“不卖。”沈长安说,“给我爹过生日的。”
王屠户“哦”了一声,又蹲回去了。沈长安走出去好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嘟囔:“也不知道咋了,这几天狗都不吃饭,昨晚上对着墙叫了一宿,今早起来一看,死了。”
沈长安脚步顿了顿,没接话,继续走。
那条狗他知道。前天路过王屠户家,那狗就对着墙根狂吠,叫得声嘶力竭,像见了邪灵。
墙根下蹲着的那个灰影子,他前天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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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院子在镇子最东边,靠山,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篱笆。沈长安推门进去,父亲沈大河正在院子里劈柴。
沈大河四十出头,看着像六十的人。背驼了,手上全是裂口,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爹。”沈长安把鹿放下,“今天有肉吃了。”
沈大河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鹿上,又从鹿上滑回他脸上。
“你又进青狼岭了?”
“嗯。”
“我说过多少次,那地方——”
“爹。”沈长安打断他,“今天我生日。”
沈大河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走过来拎起鹿,去井边收拾。沈长安跟进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得他脸发红。
“长安。”沈大河在外面喊了一声。
“嗯。”
“今天满十六了。”
“嗯。”
沈大河不说话了。水声哗哗地响,夹杂着刀刮鹿皮的声音。沈长安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过了好一会儿,沈大河又说:“你娘走的那年,你八岁。”
沈长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八年了。”沈大河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有些事,我当年不信。现在……我也不知道信不信。”
沈长安没吭声。
“我只知道,”沈大河说,“你要是也没了,我活不下去。”
灶房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沈长安把柴放进去,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沈大河背对着他蹲在井边,鹿已经收拾干净了,挂在架子上。沈大河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时更佝偻。
“爹。”沈长安说,“我没事。”
沈大河没回头。
“我答应你,”沈长安说,“不乱看,不乱说。”
沈大河的肩膀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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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肉炖了一大锅,父子俩围着小桌吃。沈长安吃得很少,沈大河也是。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糊了一窗棂。
“爹。”沈长安放下筷子,“镇上有怪事。” 沈大河抬眼看他。 “王屠户家的狗死了,对着墙根叫了一宿,活活叫死的。” 沈大河夹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夹。 “李寡妇说她夜夜听见窗外有唢呐声。”沈长安说,“我问过隔壁赵婶,赵婶说李寡妇怕是疯了。” “长安。”沈大河放下筷子。 沈长安看着他。 “你答应我的。” 沈长安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嗯,不乱说。” 沈大河重新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了块肉放到沈长安碗里。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散了。沈长安看着那摊碎肉,忽然想起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她最后一次摸他的头,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母亲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的颧骨,然后往上,摸他的头顶。她的手指凉凉的,像井水。 “长安,以后要听你爹的话。”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跟着一个穿寿衣的东西走了。 那个“东西”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膝盖不会打弯,一步一步,硬邦邦地往前挪。母亲跟在它后面,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沈长安当时八岁,他跑过去拉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他用力拉,母亲却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他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母亲的笑。 是别的东西,借用母亲的脸,在笑。 他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他想冲上去把母亲拉回来,脚却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那个穿寿衣的东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他当场昏了过去。 醒来时躺在床上,父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说“爹,娘跟人走了”,父亲的脸抽搐了一下,说“你娘上山采药摔了,没救回来”。 他说不是,娘是跟一个穿寿衣的东西走的。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长安,有些话,不要乱说。” 那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 后来的八年里,父亲又说了无数次。 --- 入夜后,沈长安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的,透过窗纸映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院子里很静,静得不正常。往常这个时辰,能听见蟋蟀叫、猫头鹰叫、远处的狗叫,今天什么也没有。 死寂。 沈长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泛黄发脆,上面印着三年前的邸报,说北方大旱,界域拨了赈灾粮。他把那些字看了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忽然,他听见了声音。 唢呐。 很远,很轻,像从山的另一边传过来的。调子不是红白喜事那种热闹的吹法,而是一个长音,拖得极长,像哭,又像笑,呜呜咽咽的,在夜风里飘来荡去。 沈长安猛地坐起来。 唢呐声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些。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步伐整齐,像军队操练,但节奏很慢,慢得不像是活人走出来的。 他走到窗前,把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下,一队红色的影子从镇口方向走来。 打头的是四个穿红衣的东西,看不清脸,每人手里举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色的,幽幽地晃。后面是八个抬轿的,轿子是大红色,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但颜色发暗,像血干了的颜色。 轿子后面还有一队东西,吹唢呐的,打锣的,撒纸钱的。 纸钱在风里打着旋,落在路面上,泛着惨白的光。 沈长安的手死死抓着窗框,指甲陷进木头里。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一阵阵发黑,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鼻血。 他没有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轿子走到他家门口时,风忽然停了。 唢呐声也停了。 脚步声也停了。 那队红色的影子停在路上,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 沈长安屏住呼吸。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没有风,但轿帘确实动了。他看见轿子里,空的。 没有新娘。 花轿是空的。 最后一排灯笼的光忽然熄了,然后是倒数第二排,一盏接一盏,像多米诺骨牌,从队尾往队首灭过来。 绿光一寸一寸地消失,黑暗一寸一寸地逼近。 只剩下最前面那四盏灯还亮着。 然后,轿子转了方向。 轿头朝着他家的院子。 沈长安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墙。 绿色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窗外那个打头提灯笼的红衣东西,缓缓抬起了头。 没有脸。 红衣的领口上方,是一团漆黑的空洞。 但沈长安知道,它在看他。 它在冲他笑。 沈长安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不听,不动。他在心里默念父亲的话——不乱看,不乱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唢呐声又响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沈长安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还是白的,院子里还是静的。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全是血——鼻血流了一胸口,浸湿了里衣。 他走到水盆边,把脸洗干净,对着铜盆里倒映出的自己看了很久。 十六岁的脸还很年轻,但眼睛不像十六岁。那双眼珠子太沉了,像装着一整条河的水,又深又暗,看不见底。 “鬼娶亲……”他低声说,“又开始了。” 他想起八年前,母亲走的前几天,镇上也有唢呐声,也有红衣队伍,也有空花轿。 他想起母亲那天傍晚,对着镜子梳了很久的头,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抹了桂花油。 他想起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不舍,是认命。 沈长安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娘,”他说,“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光落了一地,冷得像霜。 远处,唢呐声又隐隐约约地响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沈长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青狼岭,去看看那座老坟。 那座坟,就在他今天杀鹿的地方不远处。 墓碑上刻着的字,他八岁时就看过了—— “故显考沈公讳远山之墓”。 那是他爷爷的坟。 他爷爷,也是被鬼娶亲带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