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春风是带着泥土味的。
阿愚蜷在岩穴里,听到洞口蕨类叶片上的冰壳碎裂的声音。那声音极细微,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了一下冰面,然后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整片冰壳碎成细末,顺着蕨叶滑落,滴在洞口的石头上,渗进土里。他爬出岩穴,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刺鼻的味道,而是湿润的、绵软的,带着泥土翻新的腥甜和松脂被阳光晒暖后的清香。南坡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阴处的石缝里还残留着几片灰白色的残雪,边缘正在慢慢滴水。
他沿着溪流往下走。溪水涨了不少,冬天时瘦成一线细流,现在哗哗地冲刷着卵石,溅起白沫。溪边的泥土踩上去软乎乎的,不再是冬天那种冻得硬邦邦的触感。他的草鞋踩下去,泥土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冰凉滑腻。蹲在溪边捧水喝时,他看到水底有蝌蚪在游——黑黑的小点,尾巴摆得飞快。他用手指戳了戳水面,蝌蚪瞬间散开,过了片刻又重新聚拢。溪流对面的灌木丛里,有鸟在叫。不是冬天那种偶尔一两声的短促鸣叫,是连绵不断的、此起彼伏的啁啾,好像整座山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
春天来了。
他沿着山坡往上走,想看看去年秋天那片橡树林怎么样了。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山坡上开满了野花。不是几朵,不是一片,是整面山坡。野蔷薇、二月兰、野菊花、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像有人把一桶颜料泼在了山坡上。野蔷薇的白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带着极淡的粉色,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道胭脂。二月兰紫得发蓝,一簇一簇挤在一起,把叶子都快挤没了,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紫色的雾。野菊花小得像指甲盖,黄得耀眼,散在草丛里像碎金子。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整面山坡都在动。
阿愚站在花丛中间,不知道该看哪里。他在山里活了七年,见过春天,但那是从村子里看山——远远地看到山坡绿了、红了,和现在站在花丛中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二月兰的花瓣。花瓣很薄,软得像母亲缝补衣裳用的丝线。山骨碎屑传来花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欢喜,是“忙”。花开得很忙,忙着开,忙着招蜂,忙着在春天结束之前把种子散出去。阿愚收回手,觉得自己不该打扰它们。
他在花丛中辨认出了几种能吃的野菜。荠菜开花了——开花的荠菜不能吃,老了,嚼不动。但他在溪边找到了一大片嫩荠菜,还没抽薹,叶子贴地长着,羽状的叶片舒展开来,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他蹲下用小铲子挖了几株,又找到了野葱和野韭菜。去年秋天他采马齿苋的地方,今年冒出了新的马齿苋苗,只有指甲盖大小,肉嘟嘟的叶片红绿相间,上面还挂着露珠。春天的大山是最慷慨的馈赠——不是一小把一小把地给,是一整片一整片地给。石头缝里、树根旁、溪流边,到处都是能吃的东西。
他采了满满一兜野菜,回到岩穴煮了一锅汤。马齿苋、嫩荠菜、野葱头拍扁了丢进去,没有盐,没有油,但汤是绿的,是那种鲜嫩的、饱含汁水的绿。汤煮开后飘起一股混合的清香——荠菜的鲜、马齿苋的酸、野葱头的辛辣,三种味道在热气里交织。他捧着瓦罐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吹凉——他想让那股热一直流到胃里。然后他嚼了一片荠菜叶,嫩得几乎不用嚼,牙齿一碰就碎了,汁液溢满了整个口腔。又嚼了一段野葱头,辛辣的味道冲上鼻腔,眼泪差点呛出来,但很香。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汤里,他没有擦。母亲也爱春天。每年春天母亲带他上山挖荠菜,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起一株荠菜,抖掉根上的土,放进竹篮里。她说:“荠菜是春天第一口鲜。喝了荠菜汤,一年不生病。”她包的荠菜饺子,面皮是杂粮的,很糙,但馅里的荠菜放了姜末,咬一口满嘴清香。阿愚总是吃得太急,烫了舌头,母亲就笑着拍他的后脑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没有人跟他抢了。母亲不在了。但他还在。他活过了冬天,喝上了春天的第一口荠菜汤。他跪在岩穴口,对着南坡的方向——母亲坟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磕完头,他站起来,把那碗汤喝完,用手背擦掉眼泪和鼻涕。然后他对自己说:活下来了。山让他活下来了。以后他要走遍所有的山。不是逃——是去找到变强的路。
那天下午,他坐在岩穴外的石头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他破烂的衣服晒得发烫。他闭着眼睛,感受着精在体内的流动——经过一个冬天的磨练,他的内景诀已经能感知到精的完整循环。精从脊椎底部的涌泉穴开始,沿着后腰往上走,在后脑勺散开,渗入四肢。以前只有濒临极限时精才会被动出现,现在他可以主动引动精的流动了——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可以。他试着用意念催动精往右手走,精像一条极细极慢的溪流,一寸一寸地从肩胛骨流向手腕。耗时很久,但确实到了。他的右手掌心微微发热,那种热度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上有冬天冻疮留下的疤痕,指缝里还嵌着挖冻地瓜时残留的泥土。这只手挖过坟,赶过野狗,砍过枯树,刨过冻土,现在它第一次感受到了精的温度。他握紧拳头,把那股微弱的暖意攥在手心里。
春天不只是万物复苏。阿愚自己的身体也在复苏——从冬天那种被动地、濒死地激发精,到春天可以有意识地感知和控制精。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岩穴里等死的孩子了。他活过了第一个冬天,开始主动掌控自己身体里的力量。虽然这股力量还很微弱,但它确实存在。它不是灵根赐予的,不是神灵施舍的,是他自己饿出来的、冻出来的、扛过来的。
太阳偏西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翻松溪边的泥土,把去年秋天存下的荠菜籽撒下去;要检查橡树林,看看有没有新发的树苗;要去看看那只母鹿,不知道它冬天过得怎么样,腿上的旧伤有没有在严寒里复发。还有很多路要走。但他不急。春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