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备战三日,各显神通
天刚蒙蒙亮,县衙的铜锣就被秦铁岚敲得震天响。
“集合!所有当值衙役,前院列队!”
我顶着一夜未合的眼圈,靠在门廊上啃冷窝头。窝头硬得能砸死人,啃一口,掉三粒渣。苏清婉端着热茶小跑过来,一把将我手里的冷窝头夺了,塞了块热的。
“大人,您昨晚去城隍庙撞见灰衣先生,怎么不早说?”她小声嘀咕,眼眶还红着,“吓死我了。”
“说了你能帮我拿刀捅他?”我咬了口热窝头,烫得龇牙咧嘴,灌了口茶才顺下去,“赶紧把你整理的名册拿来,一会儿秦铁岚挑人,按你标红的来。”
苏清婉点头,转身跑进书房,裙角带起一阵风。
前院很快站满了人。
三十多号衙役,老的老、小的小,站没站相。有人刀挎歪了,有人帽子斜了,还有人在偷偷打哈欠。秦铁岚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黑得像锅底,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刮过去,刮得那些人直缩脖子。
“看看你们!”她怒喝,声音炸得房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个个跟没睡醒的瘟鸡似的!三日后城隍庙要办大事,谁能上,谁不能上,今天一测便知!”
我走下台阶,手里攥着苏清婉刚递来的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谁家几口人、谁跟哪个富商走得近、谁最近添了新衣裳——全记得清清楚楚。红笔圈了十二个名字,都是年轻力壮、练过拳脚、还没被灰衣先生收买的。
“不用测了。”我扬了扬名册,“秦铁岚,就这十二个人,跟你练伏击。剩下的,照常守城门、巡街,别露半点破绽。”
秦铁岚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点头:“属下明白。这十二人,我亲自带,练不会配合,就罚他们抄一百遍县衙规矩!”
“别抄规矩了。”我摆摆手,“抄了也记不住。罚他们去义庄守夜,跟仵作学验尸,好歹知道怎么分辨活口和死人。”
衙役们瞬间脸色发苦,却没人敢吱声。
义庄那地方,白天进去都瘆得慌,夜里守夜?还不如抄规矩呢。
——
安排完衙役,我刚想回后堂喝口热茶,就见一个小尼姑气喘吁吁跑进来。
是水月庵守山门的那个,跑得脸通红,额头上汗珠子直滚。
“林、林大人!”小尼姑福了福身,气还没喘匀,“我师父让我来报信,昨晚阿古拉姑娘在庵外逮住了三个暗探,都是东街乞丐帮的人!现在捆在庵里柴房,师父说请您过去处置!”
我眼睛一亮。
来了。
灰衣先生果然坐不住,这就派人来探底了。
“备马!”我喊了一声。
秦铁岚立刻跟上来:“大人,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我摆手,“你留着练人,我带苏清婉去就行。顺便把静玄师父说的三位同门接来。”
苏清婉一听要去水月庵,立刻把手里的案卷塞给书吏,小跑着跟上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捡了糖的孩子。
两匹马出了县衙,直奔水月庵。
——
山路两旁的草木还挂着晨露,马蹄踏过去,露水溅了一裤腿。
阿古拉靠在庵门外的老槐树上,手里转着那把短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脚下还踩着一个想挣扎的乞丐,踩得那人直翻白眼。
见我来了,她挑眉:“你可算来了。这三个货嘴硬得很,我敲断了一个人的胳膊,他才肯说是灰衣先生让来的。”
我翻身下马,瞥了眼柴房方向,里头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像杀猪前的气儿。
“先带我们见静玄师父。”
庵堂后院,静玄正和三位中年尼姑坐在石桌旁。
桌上摆着四柄长剑,剑鞘是檀木的,刻着莲花纹,看着就有些年头。见我进来,四位尼姑同时起身合十,动作齐整得像练过千百遍。
“林大人。”静玄介绍道,“这三位是我师姐,静慈、静慧、静宁,都是自幼随师父习武,剑法尚可,能帮上些忙。”
那三位师姐看着慈眉善目,可抬手间,手腕转动带风,衣袍下摆微微晃动——是练家子,而且不是花架子。 “辛苦三位师父。”我抱拳,“三日后城隍庙,还要靠你们守住前门,别让灰衣先生的人冲进来。” 静慈师太点头,声音沉稳,像敲钟:“大人放心。我等虽为出家人,却也见不得这世间魑魅魍魉横行。该出手时,自会出手。” “先谢过。”我转向静玄,“柴房的三个暗探,我去审一审。你让人把三位师姐的行李收拾一下,一会儿跟我回县衙,方便统一安排。” 静玄点头,转身吩咐小尼姑。 —— 柴房里,光线昏暗,一股骚臭味扑面而来。 三个乞丐被捆在柱子上,一个胳膊垂在身侧,明显是断了,疼得脸色蜡黄,满头冷汗。另外两个吓得浑身发抖,裤裆都湿了一片。 我走进柴房,反手关上门。 苏清婉拿着纸笔站在我身后,攥笔的手指节发白,却硬撑着没退。 我走到断了胳膊那个乞丐面前,蹲下。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他躲着我的目光,可躲不开。柴房就这么大,门外还站着阿古拉,他往哪儿躲? “灰衣先生让你们来水月庵,干什么?”我开口,声音不大,手指敲着柱子,一下,一下,“别跟我扯谎。阿古拉姑娘的刀,不认人。” 断了胳膊那乞丐疼得咧嘴,却硬着头皮:“我、我们就是来讨口饭吃……谁知道被这位姑娘当成暗探抓了……” “讨饭?”我笑了。 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轻轻一弹。 石子正弹在他断胳膊的伤口上。 “啊——!” 乞丐惨叫一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鼻涕糊了一脸。 “讨饭会躲在庵外的草丛里,盯着静玄师父的禅房?”我收起笑,眼神冷下来,“讨饭会半夜三更摸到柴房后头,身上还揣着火折子?” “我说!我说!”乞丐哭喊,浑身抖得像筛糠,“是灰衣先生的人让我们来的!让我们看看水月庵是不是藏了人,还让我们……还让我们放把火,烧了庵里的柴房,嫁祸给大人您!” 苏清婉笔尖一顿,抬头看我,眼里满是震惊。 嫁祸? 我眯起眼:“他想怎么嫁祸?” “说、说您怕静玄师父泄露秘密,想杀人灭口,放火烧庵!”乞丐哭着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们要是办成了,每人给十两银子……办不成,就……就别想活了……” 我站起身。 心里冷笑。 灰衣先生这一手,真够阴的。 先让我提静玄人头赴约。我不答应,他就先动手烧庵,把罪名扣我头上。等我在县城彻底失去民心,他再出面“主持公道”,名正言顺地除掉我。 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染成黑的。 “还有吗?”我问。 “没、没了!”另一个乞丐连忙附和,“灰衣先生的人,是个穿蓝衫的账房先生,在西街的福兴茶楼跟我们见的面!就见过那一回!” 蓝衫账房先生? 我心里一动,苏清婉立刻把这个线索记下来,写得飞快。 “行了。”我转身出门,拉开门,阳光刺得眼睛一眯,“阿古拉,把这三个人捆结实了,送到县衙大牢,交给秦铁岚看着。别让灰衣先生的人灭口。” “放心。”阿古拉拎着短刀走进柴房,刀光一晃,“谁敢来救,我就砍谁的手。”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说今儿吃什么饭一样平常。 那三个乞丐脸都绿了。 —— 回到县衙时,已经是晌午。 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地皮发烫。 三位尼姑师太被安排在县衙后院的客房,静玄陪着她们安顿。秦铁岚带着十二名衙役,正在前院练伏击——一人扮作“目标”,其余人从四面八方包抄,动作虽然生涩,却已有模有样。 “大人!”秦铁岚见我回来,立刻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刚接到消息,西街福兴茶楼的账房先生,今早突然失踪了。店里的人说,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不见人影,被窝还是热的。” 果然。 灰衣先生察觉暗探被抓,立刻杀了联络人灭口。 动作真快。 “意料之中。”我摆摆手,“把你画的城隍庙地图拿出来,我们再细化一遍。灰衣先生既然派人来探底,说明他也在准备。咱们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 大堂里,地图铺在桌上。 阿古拉、秦铁岚、三位尼姑师太,还有苏清婉,都围了过来。 我手指点在城隍庙正殿的城隍神像上:“阿古拉,你藏在这里。神像后面有空腔,刚好容一个人。灰衣先生一进正殿,你就从神像后突袭。” “用淬毒箭,射他的腿。”我盯着阿古拉,“不用瞄准要害,只要让他动不了。他只要一倒,局就乱了。” 阿古拉点头,目光落在神像右侧:“我需要一个人配合我,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来。”秦铁岚立刻道,“我带两个衙役,站在正殿门口,假意跟他谈判。他只要分神,你就动手。” 我又指向左右偏房:“静慈、静慧两位师太,各带三名衙役,守在这两个偏房。用强弓,射冲进来的杂兵,别让他们靠近正殿。记住,不要恋战,射完就退,换位置再射。” 静慈师太点头:“明白。扰敌为主,不求杀敌。” “静宁师太。”我指向后门,“你带剩下的衙役,守在后门小巷,堵死他的退路。只要有人想跑,直接拿下。但有一条——如果灰衣先生本人往后门跑,别硬拼,放信号,让阿古拉和秦铁岚去追。” 静宁师太合十:“贫尼省得。” “苏清婉。”我看向她。 她立刻挺直腰板,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不用去城隍庙。”我说,“留在县衙,看好大牢里的三个暗探。再把十年间失踪官员的卷宗整理好,按年份排,按死因排。万一我们赢了,这些就是指证灰衣先生的证据。” 苏清婉急了,脸涨得通红:“大人,我想跟您一起去!我能帮忙!我跑得快,能送信!” “听话。”我揉了揉她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股墨香,“县衙是后方,你守好这里,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万一我们那边出了岔子,还得靠你搬救兵。” 她眼圈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却还是点了点头:“我一定守好!谁也别想进大牢一步!” —— 安排完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夕阳挂在西山顶上,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秦铁岚带着衙役继续练伏击,喝骂声此起彼伏。三位尼姑师太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霍霍,衣袂翻飞,招式古朴简洁,却招招要命。阿古拉坐在廊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打磨她的淬毒箭,箭尖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切。 从前当土匪,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抢了就跑,打了就躲,谁也别想管我。 现在不一样了。 身边有秦铁岚的忠勇——这女人认死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阿古拉的执拗——这丫头从关外一路找来,找了整整十年,就为了一句“我护着你”。有静玄师徒的大义——出家人本可置身事外,却偏偏趟这浑水。还有苏清婉的牵挂——那小丫头片子,估计这会儿还在书房里红着眼圈整理卷宗。 这县,这局,不光是为了我自己的命。 也是为了这些肯跟着我的人。 【叮——检测到宿主布局完成,团队凝聚力显著提升。】 【奖励:轻功小成进阶,寿命+5天。】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脚底轻了不少,眼神也更亮了。我站起身,试了试,一步迈出去,比平时远了半尺。 看了眼系统提示。 现在寿命:21天。 够了。 足够我跟灰衣先生拼这一场。 —— 深夜,县衙里安静下来。 前院的练武器械声停了,三位师太也歇下了。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白天的布置。 还有没有漏洞? 还有没有没想到的地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阿古拉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皮囊。 “喝点?”她把一个皮囊扔给我。 我接住,打开一闻,是烈酒。关外那种,辣得能呛出眼泪。 “你不练箭了?”我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暖流冲进胃里,一天的乏累散了些。 “练完了。”她坐在对面,也喝了一口,“十年前,关外的雪地里,你救我的时候,也喝着这种酒。” 我愣了愣。 原主的记忆模糊地涌上来——大雪,荒原,几个牧民围着一个小女孩,女孩脸上全是泪,却咬着牙不吭声。 “那时候你才八岁。”我想起什么,笑了,“被几个牧民欺负,我刚好路过,就把人打跑了。你当时还咬了我一口,说我多管闲事。” 阿古拉脸一红,踹了我一脚:“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坏人!”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光,“现在你是个疯子。但也是我要护着的人。”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窗外,夜色正浓。 县衙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安定。 —— 第二天,风平浪静。 县城里一切如常。小贩叫卖,百姓赶集,孩子们在街角追逐打闹。没人知道,两天后的城隍庙,将是一场生死决战。 秦铁岚派人去了城隍庙,以“修缮神像”为由,封锁了正殿,只留侧门供香客进出。这样正好给我们的布防打了掩护。 静玄师徒则在县衙后院,教衙役们简单的防身招式。毕竟衙役们大多只会几手粗浅拳脚,面对灰衣先生的亡命之徒,多学一招,就多一分生机。 我坐在后堂,翻着苏清婉整理好的卷宗。 越翻,心越沉。 八年,八任县令。 不是暴病,就是意外,要么就是失踪。 每一个都死得“合情合理”,每一个都没人能挑出毛病。 可八个凑在一起,就他妈不是巧合了。 傍晚时分,秦铁岚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刚接到消息。”她压低声音,“灰衣先生的人,今天下午在县城里露了面。三个人,都穿着灰布短褐,在西街的米铺买了几十斤干粮,还雇了两辆骡车。” “骡车往哪去了?” “往东。”秦铁岚说,“城隍庙的方向。” 我放下卷宗,心里冷笑。 这是在踩点。 也是在告诉我们——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们在准备,知道我们在布防。他故意派人露面,让我们看见。 这是挑衅。 也是宣战。 “不用管。”我说,“让他踩。踩得越细,他越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秦铁岚点头,退了出去。 —— 第三天。 清晨。 天刚亮,县城里忽然刮起了大风。乌云从东边压过来,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刚露头的太阳。空气里闷得厉害,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我起身,换上一身黑色官袍。 腰间佩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苏清婉端着早饭进来,眼眶红红的,肿得像两颗桃。 “大人,您吃点东西。”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才有力气打架。”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 包子是肉馅的,热腾腾,一口下去满嘴油。 “放心。”我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我肯定能回来吃晚饭。” 她点了点头,把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里面是伤药。”她说,“还有您的窝头,饿了就吃。还有火折子,万一……万一那边出事,您就放火,我看见烟就带人来救您。” 我接过布包,塞进怀里。 布包鼓鼓囊囊的,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前院,所有人已经集结完毕。 秦铁岚带着十二名衙役,一身短打,手持长刀,站得笔直。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都盯着我。 阿古拉一身黑衣,背上背着强弓,箭囊里插着十支淬毒箭。她手里攥着短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静玄师徒四人,身着素衣,手持长剑。风掀起她们的衣角,衣袂飘飘,像四尊从画里走出来的菩萨。 “所有人听令!” 我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 “目标,城隍庙!” “出发!” 一行二十多人,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街上的百姓见我们这副架势,纷纷避让,贴着墙根站,小声议论。 “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啊,林大人这是要去办案?” “看着不像,这架势……像是要去拼命!” 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风越来越大,吹得官袍猎猎作响。乌云压在头顶,黑得像锅底,偶尔有闷雷滚过,轰隆隆的,像战鼓。 城隍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远处。 灰瓦,白墙,还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我握紧缰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灰衣先生。 三日已到。 你布的局,我来了。 你要的人头,我也带来了。 只不过—— 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