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京营点将
天亮的时候,我和阿古拉站在京营大门口。
营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不对劲。
五万大军驻扎的地方,这个点该喊杀震天了。
我翻身下马,骂了句:
“你爷爷的奶奶,安静得跟坟场一样。”
阿古拉跟在后头,手按在刀柄上。
走了几十步,终于看见人了。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端着碗稀粥,筷子挑着咸菜。
他抬头看见我,愣住。
碗差点掉地上。
“镇、镇北侯?”
“你们将军呢?”老子吼了一声。
老兵腾地站起来,粥洒了一身:
“在、在中军大帐!侯爷稍等,小的去通报——”
“通报个屁!”
我直接往里走。
一路上,越来越多兵卒看见我。
有人愣住。
有人站直。
有人手里的兵器都忘了放。
我听见后面有人小声嘀咕:
“真是他?”
“废话,那身银甲,北疆谁不认识?”
“他怎么来京营了?”
“听说是皇上封了天下兵马大元帅……”
“卧槽,那以后咱们归他管?”
“归他管还不好?跟着他能杀可汗!”
我没回头,心里骂:
“一群孬货,现在才知道老子厉害。”
中军大帐到了。
门口站岗的校尉看见我,腿一软就要跪。
我伸手扶住他:“将军在里头?”
“在、在!侯爷稍等,末将这就——”
帘子掀开了。
一个黑脸大汉冲出来,看见我就愣住。
周雄。
京营主将,当初在北疆跟我并肩杀过敌。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你得来。”
我也笑了:“知道个屁,昨晚刚拿到帅印。”
“那正好。”他侧身让开,“进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我跟着他进帐。
大帐里站着一排人,七八个。
全是熟脸。
最左边那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赵毅。当初跟着我打瓦剌,差点死在战场上。
他旁边那个,矮胖矮胖的——钱五。我的斥候头子,专干偷鸡摸狗的事。
再往右,一个黑塔似的大汉——孙铁柱。杀起人来眼都不眨,平时憨得像头牛。 我挨个看过去。 他们也盯着我。 大帐里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赵毅先开口:“侯爷,又打仗了?” 我点头。 “打谁?” “北庭。西域。吐蕃。大理。东瀛。” 帐里静了一瞬。 钱五咧嘴笑了:“这么多?够杀的。” 孙铁柱挠挠头:“侯爷,这次能杀可汗不?上次我没赶上。” 周雄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就知道杀。” 孙铁柱揉着脑袋嘿嘿笑。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热。 老子从山寨杀出来,能信的,就这帮狗东西。 当初在北疆,我带了两万人,差点被瓦剌包了饺子。是这帮人,跟我一起杀出重围,又跟我一起杀回去,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胜仗。 打完仗,我辞官归县。 他们留在京营,升官的升官,养老的养老。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现在他们又站在这儿,等着我。 赵毅又开口了:“侯爷,咱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苏清婉画的天下疆域图。 北边画了个红圈——燕然山,北庭二十万大军。 西边画了个红圈——玉门关外,西域联兵五万。 西南画了三个红圈——松州、大理、黔州。 东边画了个红圈——澎湖列岛,倭寇战船停在那儿。 几个脑袋凑过来。 钱五瞅了半天,说:“侯爷,这打得完吗?得打好几年吧。” 周雄瞪他:“打几年也得打。不打,他们就得打过来。” 赵毅不说话,盯着图,手指在几个红圈之间比划。 孙铁柱看不懂图,急得挠头:“侯爷,你就说让我打谁,我去就行。” 我没理他,看向周雄:“京营现在多少人?” “五万三。能打的四万八。” “马呢?” “战马一万二。驽马八千。” “粮草够吃多久?” “满打满算,三个月。” 三个月。 从京城到雁门关,半个月。从雁门关到燕然山,又半个月。 还没开打,粮就吃了一半。 我皱起眉头,骂了句: “叼你老母,粮草就这点?” 周雄看出我想什么,说:“侯爷放心,户部那边已经批了,后续粮草正在往这边运。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运得慢。路上贪的、拿的、扣的,太多了。” 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神。 帐里没人说话。 阿古拉忽然开口:“在北蛮,贪军粮的,直接砍头。” 周雄一愣,看向她。 我也看向她。 她面无表情。 老子心里火一下上来了: “敢贪老子的军粮?抓到一个,老子活剥一个!” 周雄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粮草的事,老子来办。” 然后把图一卷:“现在,点将。” 京营的校场很大,能站下五万人。 这会儿站了不到一半。 剩下的在营房里待命,在城墙上站岗,在各处忙活。 周雄站在点将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通。 底下的兵卒们站得笔直,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我站在台边上,阿古拉跟在后头。 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有人小声嘀咕: “那女的谁啊?怎么穿成那样?” “北蛮人吧?你看那衣服。” “北蛮人怎么跑京营来了?” “你傻啊,那是侯爷的护卫,听说是个公主。” “公主?公主给人当护卫?” “废话,侯爷连可汗都杀了,公主给他当护卫怎么了?” 阿古拉听见了。 她嘴角勾了一下,没说话。 我装作没听见,心里骂: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孬货。” 周雄喊完了,冲我点点头。 我走上台。 五万双眼睛盯着我。 我站在台中间,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底下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紧张。 有人咽口水。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老子叫林野。” “半年前,我在北疆,带着两万人,杀了瓦剌可汗。” “瓦剌五万骑兵,全死在那儿。” “尸首堆起来,比这座台子还高。” 底下没人出声。 “现在,北庭二十万大军压在雁门关外。” “西域五万联兵破了玉门关。” “吐蕃围了松州,大理占了云南,倭寇占了沿海三城。” “你们要是怕,可以不去。” “老子不会怪你们。” “但——”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的脸。 “谁跟我去,打完了,老子保证他活着回来。” “谁死在战场上,老子把他骨灰带回来,送到他家里。” “谁立了功,该升官升官,该赏钱赏钱。” “老子林野说话,算话!” 底下还是没人出声。 但有些人的眼睛,亮了。 我转身,走下台。 周雄凑过来:“侯爷,这就完了?” “完了。” “不用再喊几句?” “喊什么?” “喊点……那种……”他比划着,“杀敌报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我看了他一眼,骂: “报个屁国,老子是来砍人的!” 他闭嘴了。 走出校场的时候,阿古拉忽然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 “打完了,保证他活着回来。” 我沉默了一下。 “骗他们的。” 她愣住。 我看着远处的营房,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这话不能告诉他们。” 阿古拉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在北蛮,可汗也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死的人,还是死了。” 我点头。 “所以老子不当可汗。” 傍晚的时候,赵毅来找我。 他站在帐外,等我出来。 我掀开帘子:“有事?” 他点点头。 “说。”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侯爷,末将想问个事。” “问。” “北庭那边,你打算怎么打?”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末将看过地图。燕然山离雁门关一千多里,中间全是戈壁。二十万大军,粮草从哪儿运?水从哪儿找?冬天一到,冻都能冻死人。”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侯爷要是没想好,末将可以先去探探路。带几十个弟兄,摸过去看看。” “去送死?”老子吼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 “几十个人,摸到二十万大军眼皮底下,”我盯着他,“你以为你是神仙?” 他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你的心思老子明白。但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等老子想好。” 他站着不走。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认识三年了。当初在雁门关,他是第一个冲到我身边的。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他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还挡在我前面。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个百夫长,跟我不沾亲不带故。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挡。 他说:你是主将,你不能死。 就这么简单。 现在他又站在我面前。 想帮我探路,想去送死。 我说:“赵毅。” “末将在。” “你是老子的人,记住了?” 他抬起头。 “老子的人,不能随便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抱拳:“末将记住了。” 转身走了。 阿古拉从帐里走出来,站到我身边。 “他生气了?” “没有。” “那他是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说:“他想立功。” “立功?” “当初在北疆,他没杀到可汗。那帮活下来的,就他没升官。” 阿古拉明白了。 “他想证明自己。” 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去?” 我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老子会让他立功。” “但不是现在。” 夜里。 我躺在帐里,睡不着。 阿古拉睡在旁边,呼吸很轻。 外面有脚步声,巡逻的兵卒走过去,又走远了。 我盯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事。 粮草。兵马。路线。敌人。 二十万。五万。十万。八万。 数字在脑子里转。 忽然想起苏清婉。 不知道她檄文写得怎么样了。各州府的粮草,有没有开始运。 又想起静玄师太。 三百弟子,分成三队,一个月之内要把情报送回来。 来得及吗? 还有秦铁岚。 那个莽夫,现在应该到雁门关了吧。八万大军,他整得明白吗? 越想越睡不着。 【叮——宿主失眠指数:99%。】 【建议:闭眼,数羊。】 我在心里骂:“滚!” 【叮——系统提示:睡不着也没用,该想的事明天想。】 我闭上眼。 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羊变成马,马变成兵,兵变成敌人。 全是北庭骑兵。 操。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在戈壁滩上跑。 身后是二十万追兵。 跑着跑着,脚底下忽然一软。 低头一看,是那个卖包子的老太太。 她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跟前摆着一笼包子,冒着热气。 我蹲下来,拿起一个。 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的。 我忽然哭了。 我立刻按这个味道一路干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