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
第九章别离
独孤彧出征那日,天还没亮,邱莹莹就醒了。
她躺在凤仪宫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看帐顶。殿中一片昏暗,只有窗缝里漏进几缕灰白色的光。她知道他今日要走,也知道此刻他正在城外大营中做最后的准备。
昨夜她没有见他。
是他自己没来。只让陆伯衡入宫递了句话,说“军中事务繁重,不能入宫辞行,望陛下保重”。
邱莹莹听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让陆伯衡退下。然后一个人去了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了深夜。
可此刻,她躺在这张他们曾经共眠的榻上,忽然觉得整座凤仪宫空得厉害。
“青禾。”
“奴婢在。”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五更。大军卯时开拔,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邱莹莹坐起身来,掀开被子。
“替朕更衣。”
青禾微微一愣。
“陛下要出宫?”
“去西城门。”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朕要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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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门外的官道上,三千先锋骑兵已经列队整齐。
这是北征大军的前军,由独孤彧亲自率领。后续还有两万大军,将分三路北上,在燕门关外汇合。此刻天光微熹,晨风猎猎,军旗在风中翻卷,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独孤彧骑马立在队伍最前列。
他身穿玄铁重甲,肩披猩红披风,腰间悬着那柄青锋剑。晨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锐利。他正在与副将交代最后的行军部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过头。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车帘半掀,露出里面一道纤瘦的身影。
独孤彧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了那辆马车。正是邱莹莹素日出宫时乘坐的暗青色简装马车。
马车在官道旁停下。邱莹莹从车上下来,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文士常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披风,脸上脂粉未施,素净得像这秋日的晨光。
数千将士的目光齐齐聚了过来。有眼尖的认出了她,顿时一片躁动。
“是陛下!”
“陛下来送行了!”
独孤彧翻身下马,快步迎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压着声音问,眼里既有惊喜,又有担忧,“不是说了,让你在宫里好好待着。这里风大,你身子……”
“王叔要出征,朕岂有不来送行之理。”邱莹莹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这个你带在身上。”
独孤彧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雕着一条盘龙,龙口衔着一颗红豆大的红珠。
“这是先帝传给朕的护身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朕把它借给你。等打完了仗,再还回来。”
独孤彧攥紧了那枚玉佩。
他看着她素净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他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哑,“我一定会回来。”
“那是自然。”她笑了笑,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颤意,“朕和孩子,都等着你。”
独孤彧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伸出手,不顾数千将士的目光,将她用力地揽入了怀中。
铁甲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可她的心却从未这般滚烫过。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独孤彧松开她,退后一步,单膝跪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臣独孤彧,就此拜别陛下。不破蛮夷,誓不还朝。”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数千将士耳畔。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不破蛮夷,誓不还朝!”
“不破蛮夷,誓不还朝!”
邱莹莹站在猎猎风中,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忽然觉得,那些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猜忌与算计,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活着。
活着回来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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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马蹄如雷,烟尘滚滚。
邱莹莹站在官道旁,一直看到那猩红的披风消失在晨雾深处,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陛下,回宫吧。”青禾扶着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邱莹莹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咬着唇,任那咸涩的液体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可这泪水憋了太久太久,此刻终究是没能忍住。
“陛下……”
“朕没事。”她别过脸去,用披风的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就是风沙迷了眼。”
青禾没有揭穿她,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块帕子。
邱莹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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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彧走后,京中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北境的消息每隔几日便有军报送回。起初一切顺利,大军沿官道北上,沿途各州府的粮草调运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独孤彧用兵老辣,行军布阵滴水不漏,先锋军只用了半个月便到了燕门关外。
可入了冬之后,北境的天变得恶劣起来。
先是连降大雪,接着又刮起了白毛风。燕门关外的草原被冻得铁板一块,蛮族骑兵却像是习惯了这种天气,反而愈发活跃,接连发动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独孤彧据险而守,稳住了阵脚,但战事陷入了胶着。
朝中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摄政王此去北境,恐怕是劳师远征,难以速胜。也有人开始盘算,若是燕门关失守,京畿的防务该怎么调整。
邱莹莹撑着身子,每日上朝议事,处理军报,脸上始终镇定自若。可只有青禾知道,她的胃口越来越差,夜里也常常睡不踏实。若不是张勉之每日用安胎药替她吊着,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陛下,您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青禾忍了又忍,终于在一个深夜劝道,“您现在的身子,不只是您一个人的。若您倒下了,这大燕就完了。”
邱莹莹靠在御书房的椅背上,缓缓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青禾,朕知道。可朕停不下来。他不在,这朝堂上盯着朕的人比从前更多了。朕稍微露出一点疲态,就会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您也不能拿龙嗣冒险啊。”
邱莹莹沉默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那里已经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隆起。夜深人静时,她甚至能感受到腹中传来的微弱动静,像是一条小鱼在轻轻游动。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独孤彧的孩子。
“再撑一段。”她轻声说,“等他打了胜仗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万一……”
“没有万一。”邱莹莹打断青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独孤彧不会输。他答应过朕,就一定会做到。”
青禾望着她,心中又是敬佩又是酸楚。
这个年轻的帝王,在爱人出征之后,以难以想象的坚韧扛起了整个国家。她不知道邱莹莹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北境一日不传来捷报,邱莹莹就一日不会真正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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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了半月。
北境的军报忽然断了。
原本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封军报送抵京城,可这一回,整整十天没有任何消息。朝中人心开始浮动。兵部派出快马前往北境查探,却带回了更糟的消息:燕门关以北的所有官道都被大雪封死,信使根本无法通行。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听着兵部尚书的禀报,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雪封路?”她寒声问,“那大军呢?大军在关内还是关外?”
“据末将派出的探马回报,摄政王的大军半月前已出燕门关,追击蛮族主力进入草原深处。之后便再无音讯。”
殿中一片死寂。
出关追击。
这意味着独孤彧率军深入了蛮族的地盘。在那个地方,冬天是最残酷的敌人。大雪、寒风、断粮、迷路,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支大军覆灭。
“陛下……”兵部尚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道,“臣等以为,摄政王此举,恐怕过于冒进。若大军有个三长两短,北境就彻底完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的指甲陷进了龙椅的扶手里,指节泛白。
“传旨。”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命萧引舟率五千精骑,即刻北上,接应北征大军。另,从京畿大营抽调一万兵马,驻防燕门关,以防不测。”
“是。”
“再传旨各地州府,即刻筹措棉衣粮草,不惜代价运往北境。大雪封路,那就用人力开出一条路来。朕的将士在前面拼命,后面的人就是用手刨,也要把粮草刨过去。”
她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殿中百官无人敢应声。
邱莹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扫过所有人。
“还有,从今日起,凡朝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这一声“斩”字,带着她从未有过的狠厉,让满殿文武都打了个寒噤。
他们终于明白,龙椅上坐着的这个年轻女子,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了。
她本身就是一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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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引舟领命出征的那天夜里,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独孤彧骑着马在雪原上奔驰。他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前方只有一弯冷月。马越跑越快,雪越下越大。他忽然回过头来,朝她喊了一句话。可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等我”,又像是在说“快跑”。
然后,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射中了他的后心。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跌落,雪花扑了他一身,又很快被血水染红。
“独孤彧!” 邱莹莹从梦中惊醒。 她浑身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殿中漆黑一片,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孩子,你父亲会没事的。”她的手覆在小腹上,声音颤抖,却一字一顿,“他答应过我们。他不会食言。”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像是有无数鬼魅在哭嚎。 那一夜,她再也没能入睡。 --- 又过了几日,北境依旧没有消息。 朝中的暗流愈发汹涌。有人开始公开质疑北征的决策,认为独孤彧骄傲轻敌,将国家拖入了战争的泥潭。也有人私下串联,想要趁机上书,请皇帝收回摄政王的兵权。 邱莹莹将这些声音全部压了下去。 她以铁腕手段,罢了三个带头闹事的言官,又提拔了几个自己信得过的将领安插在京城防务的各个要冲。萧引舟北上之后,京畿大营的指挥权被她重新洗了牌,确保万无一失。 “陛下,周怀远回京了。”青禾一日来报。 邱莹莹抬起头来。 “他回来得倒是时候。” 周怀远本是礼部尚书,被邱莹莹以“外出巡察”为名支出了京城。如今北境战局焦灼,他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被调了回来。 “他递了折子,说要求见陛下。” “让他等着。”邱莹莹继续翻看手中的军报,“就说朕没空。” “可他说,有关于摄政王的要事面禀。”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传他进来。” --- 周怀远走进御书房时,邱莹莹已经端坐在龙椅上。她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臣周怀远,参见陛下。” “周尚书不在外头好好巡察,急着回来见朕,有何要事?” 周怀远行了个礼,垂着头道:“回陛下,臣在洛州巡察时,偶然截获了一封密信。信是北境守将发出的,收信人……是京中某位权贵。事关北征大军,臣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呈上前来。 邱莹莹没急着接。 “你截了信,拆了没有?” “臣不敢拆。只是那送信之人鬼鬼祟祟,臣觉得蹊跷,便把人扣了下来。” “人呢?” “在臣府中关着。”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周尚书如此尽心,倒是让朕刮目相看。”她伸手接过信,在指尖翻看了一下。火漆完好,上面压着一个她有些眼熟的印痕。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北境都护府行军参赞的官印。 而那个参赞,正是独孤彧的亲信。 “来人。” 邱莹莹将信放在御案上,朝殿外唤了一声。 两名御前侍卫应声而入。 “把周怀远拿下。” 周怀远脸色骤变。 “陛下!臣做错了什么?臣是一片忠心啊!” “忠心?”邱莹莹冷笑一声,将那封信丢到他面前,“周怀远,你入仕十五年,官至礼部尚书。你的字迹,朕认得。这信封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吧?用北境参赞的印,伪造一封密信,然后赶到朕面前来邀功。你是何居心?” 周怀远的脸唰地白了。 “臣……臣冤枉啊陛下!” “冤枉?那你告诉朕,北境大雪封路,官道断绝,连兵部的信使都过不来。你这封从洛州截获的密信,是怎么飞过燕门关的?” 周怀远瘫坐在地上,张口结舌。 邱莹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周尚书,你人在洛州,心却在京城。朕把你支开,你还不消停。如今独孤彧在前线打仗,你却在背后给他泼脏水,想趁机挑拨朕与他的关系。” 她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 “你让朕,很失望。” 周怀远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陛下饶命!臣知罪了!臣也是一时糊涂,听了旁人的教唆……” “旁人?”邱莹莹弯下腰,逼近他的脸,“还有谁,一并说出来。说出来,朕留你全尸。” 周怀远浑身哆嗦,嘴唇翕动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是……是平王。” 邱莹莹的眼睛骤然眯起。 平王。 她的皇叔,先帝的异母弟。三年前争位失败后,被独孤彧镇压,软禁在封地。没想到这么久了,这老家伙还没死心。 “好,很好。”她直起身来,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供词,朕会让人录下。周怀远,你这条命,先留着。等北境战事结束,朕再和你慢慢算。” 她一挥手,侍卫将周怀远拖了下去。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邱莹莹坐回龙椅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平王。 这个躲在暗处的老狐狸,终于开始露头了。 北境战事胶着,独孤彧音讯全无,朝中又有平王的残余势力蠢蠢欲动。内忧外患,全压在了她一个孕妇身上。 “青禾。” “奴婢在。” “传旨给萧引舟,让他务必找到独孤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告诉平王那边的人,朕要他们全都死。” --- 夜深了。 邱莹莹坐在凤仪宫的窗前,手里握着那枚翠绿色的玉佩。那是独孤彧出征前她给他的护身玉。可如今,玉在她手里,人却不知在哪里。 “你不是说,要风风光光地娶我么?”她对着窗外的冷月轻声说,“独孤彧,你不能食言。”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她将那枚玉佩贴在脸颊上,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这句话落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像是一片羽毛飘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无声无息。 可她知道,他听得见。 他一定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