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第八章风起
邱莹莹的“不准”传回摄政王府时,独孤彧正在院中练剑。
秋日的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得那柄青锋剑雪亮。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剑光如银蛇飞舞,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听到身后脚步声,他手腕一抖,剑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归剑入鞘。
“她说,不准?”独孤彧接过仆从递来的汗巾擦了擦额角,语气平淡,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是。青禾姑娘是这么传的话。”管家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陛下还说……”
“说什么?”
“说王爷若想当皇夫,就拿出配得上的姿态,别像无赖一样堵在门口要名分。”
独孤彧擦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她真这么说?”
“奴才不敢添油加醋。”
独孤彧将汗巾丢回仆从手中,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杯凉茶慢慢饮着。茶水已经凉透,可他的喉咙里却烧着一团火。
“她还说了什么?”
“回王爷,就这些。”
独孤彧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思量。
“去把王府的长史给我叫来。”
“是。”
半盏茶的功夫后,王府长史陆伯衡匆匆赶到。他是独孤彧手下的老人了,跟了他十多年,从军中幕僚做到王府长史,办事老成持重,极得信任。
“王爷有何吩咐?”
“去拟一份请婚折子。用最正式的格式,写清楚我的家世、爵位、功绩。就说我独孤彧不才,愿以余生侍奉陛下,请陛下开恩,准臣入主凤仪宫。”
陆伯衡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王爷……这这这……这是请婚折子?”
“怎么?本王不能请婚?”
“可……可这大燕朝自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臣子敢给女帝递请婚折子的啊!王爷三思,这万一传出去,怕是要被满朝文武笑话。”
“笑话?”独孤彧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眺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敢娶,那才叫笑话。”
陆伯衡张了张嘴,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随独孤彧多年,自然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性。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带兵杀进京城扶立新君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要娶女帝,恐怕也是这样。
“三日之内,把折子递进宫中。”
“是。”
“还有,去京中最好的绸缎庄,采买一批上好的红绸。要正红,不要那种偏色的。”
陆伯衡又是一愣。
“王爷这是……要布置喜堂?”
“先备着。她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就办。”独孤彧侧过头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早晚的事。”
陆伯衡老脸一红,连连拱手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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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邱莹莹以为独孤彧会有所收敛。毕竟“不准”两个字已经给足了下马威。可她错了。那男人的字典里,似乎从来就没有“收敛”这两个字。
第三日早朝,独孤彧的请婚折子准时出现在了御案上。
邱莹莹看着那封用红绸包裹、系着金线的折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陛下,此乃摄政王亲笔所书,恳请陛下御览。”内侍小心翼翼地呈上来。
邱莹莹没有去接。
她扫了一眼殿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果然,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看这出大戏怎么演。
“呈上来。”她到底还是接了。
折子不长,措辞却极为恳切。从家世到功勋,从人品到武艺,写得不卑不亢,却又暗含情意。末尾还引了一句《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邱莹莹看完,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独孤彧,居然用《诗经》来撩她。
“陛下。”独孤彧从殿中出列,走到丹陛之前。他今日又穿了那身深紫色的蟒袍,头戴玉冠,长身玉立,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臣独孤彧,仰慕陛下已久。今日当着我大燕满朝文武的面,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名正言顺地伴在陛下左右。”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则大多露出看热闹的神情。谁也没想到,一向冷傲自持的摄政王,会当众说出“仰慕已久”这样的话来。
邱莹莹攥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是要把私情摆到台面上来。用最坦荡的方式,堵住所有人的嘴。
好手段。
可她不能就这么让他得逞。
“王叔。”邱莹莹将折子轻轻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他,又扫过殿中百官,最终落回他的脸上,“你这是在向朕……求亲?”
“是。”
“可朕是大燕的皇帝。朕的皇夫,不该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所以臣才当众请婚。今日满朝文武都在,陛下若准了,那便是天作之合。若不准,臣便再等。直到陛下回心转意。”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叔好算计。你这折子一递,朕若当众驳了,明日满京城的人都会说,女帝无情,连摄政王这样的功臣都不要。朕若不当众驳,便是默许了这桩婚事。进退两难的是朕,成人之美的是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绝无此意。”独孤彧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没有此意,王叔自己心里清楚。”邱莹莹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朝会,先议北境军务。独孤彧,你既上了折子,就该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她将话题一转,把满殿的目光重新拉回了正事上。
独孤彧也不纠缠,拱手称是,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散朝后,邱莹莹回到御书房,直接将那封红绸折子砸在了御案上。
“这个混蛋!他就是故意的!”
青禾跟在一旁,拾起折子放好。
“陛下,王爷这招确实高明。奴婢听说,散朝后有好几位大臣在私下议论,说摄政王对陛下怕是动了真情。就连周怀远那边的人,也不吭声了。”
“周怀远本来就被朕支出去了。这些老狐狸,惯会看风使舵。”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仁生疼,“他越是这样大张旗鼓,朕就越不能松口。否则,以后这朝堂上,谁还听朕的?都当朕是摄政王的附庸了。”
“可王爷这么做,也许只是想给您一个名分。毕竟您腹中的孩子,将来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邱莹莹沉默了。
她知道青禾说得对。这个孩子如果生在深宫,父亲不明不白,将来在朝中会受尽非议。而如果独孤彧能成为皇夫,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可问题在于,她不能就这么轻易让他如愿。
“名分。”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朕可以给他。但不是现在。不是他逼着朕给的时候。朕要让所有人知道,给不给,是朕说了算。他独孤彧再厉害,也只是求娶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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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凤仪宫,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廊下穿过的声音。
邱莹莹一个人坐在殿中那张凤榻上。这里曾经锁过独孤彧,也曾经有过那一夜的荒唐。如今金链早已不在,可榻上的锦被、帐幔、玉枕,都还保留着那一夜之后的模样。
她忽然有些想他。 这种想念,在她察觉之前就已经在心底生了根。也许是他出宫以后,也许更早。在那些她在御书房看折子到深夜的晚上,在那些她与大臣们斗智斗勇的时刻,她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如果是他,会站在谁那边?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他只有恨与算计。可如今恨里掺了别的东西,算计里也掺了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依赖。 她不想承认,可她骗不了自己。 “陛下。”青禾在殿外轻声道,“摄政王在宫外侯着,说想见您。” “不见。” “他说,您若不见,他就在宫门外一直等到明日早朝。” 邱莹莹气得坐直了身子。 “他这是要威胁朕?” 青禾没说话。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 独孤彧被引入凤仪宫时,邱莹莹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她坐在凤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也不看他一眼。 “臣参见陛下。” “王叔好大的架子。朕不见你,你便要守在宫门外。若朕一直不见,你是不是还要把王府搬过来?” “若陛下不弃,臣倒是乐意。”独孤彧笑着直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这书拿反了。” 邱莹莹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 她的脸微微发热,干脆将书扔到一边。 “你来做什么?请婚折子递了,人也丢了,还不够么?” “不够。”独孤彧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下,仰头看她,“邱莹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众请婚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你怀了我的孩子,却连亲脉都要藏着。满朝文武都在猜你的身体怎么了。青禾每天给我传你的起居注,我看着那些字,心里跟刀割一样。” 邱莹莹怔住了。 “你……都知道了?” “张勉之胆子小,又在你我的夹缝里当差。他那点心思,能瞒得过谁?”独孤彧叹了口气,“我不是怪你瞒我。我知道你怕什么。怕我因为这个孩子重新要挟你。怕我变成你最大的威胁。” 她看着他,没有否认。 “可邱莹莹,你错看我了。”他的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立誓,“这个孩子,是我独孤彧此生最大的福气。我不会拿他做任何筹码。更不会拿他伤害你。” 殿中安静下来。 只有秋风从半掩的窗牖吹进来,拂动帐幔,簌簌作响。 邱莹莹别开脸,眼眶有些湿润。 “你现在说得好听。可人心易变。朕不敢赌。” “你不必赌。”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而有力,“你只需要站在原地。剩下的,我来走。”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曾握过刀剑,杀过人,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过她支撑。她忽然很想靠过去,靠进他怀里,把所有的防备与伪装都卸下来,只做一个小女子。 可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独孤彧。”她抽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不是现在。北境未定,朝局未稳,朕不能在这时候谈婚论嫁。若北境大捷,朕便在太和殿上,昭告天下,封你为皇夫。” 独孤彧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头的狂喜。 “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好。”他站起身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意气风发,“这北境,我替你打下来。这皇夫的位子,我坐定了。” 邱莹莹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王叔可别把话说太满。北境蛮族不是吃素的。” “我独孤彧这辈子,怕过什么?”他俯身下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快得像蜻蜓点水,“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邱莹莹坐在那里,额头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抬手摸了摸,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青禾,你听到了吗?他要去北境。” 青禾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陛下,摄政王他……要亲自领兵去北境?” “他说了,要替朕把北境打下来。”邱莹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骄傲,“这个疯子,倒是说到做到。” “可若他去了北境,朝中怎么办?陛下身边……” “朝中自有朕。北境才是当前最大的危机。”邱莹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若他能解燕门关之围,这朝堂上,就再也没人能撼动他的位置。也没有人能撼动朕的位置。” 她转过头来,目光清亮。 “这一战,他为了我,也为了自己。所以,他一定会赢。” 青禾看着她的神情,忽然觉得,陛下对摄政王的感情,也许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 独孤彧果然雷厉风行。 请婚折子的事尚未平息,他又上了一份北征方略,以摄政王兼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自请北上燕门关,御敌于国门之外。 邱莹莹在朝会上准了。 “摄政王独孤彧,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统率北境诸军,便宜行事。三日后,誓师出征。”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京城都沸腾了起来。 百姓们夹道欢送。人人都知道摄政王战功赫赫,此番亲征,北境蛮族必败无疑。朝中百官也大多对这场战事持乐观态度,只有少数几人嗅到了其中暗藏的风险。 “王爷,您这一走,京城可就空了。”陆伯衡在王府后堂劝道,“万一萧引舟借此机会独揽大权,您回来之后,怕是要被架空。” 独孤彧正擦拭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闻言头也不抬。 “萧引舟不会。” “王爷怎能断定?” “因为邱莹莹不是傻子。”独孤彧将剑入鞘,抬起头来,眼中锋芒内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萧引舟,一个都少不了。制衡之术,她玩得比谁都好。” 陆伯衡若有所思。 “可是……” “没有可是。”独孤彧打断他,站起身来,将佩剑挂在腰间,“我这一走,日子不会短。你留在王府,帮我照看好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飞鸽传书给我。” 陆伯衡拱了拱手:“属下遵命。” “还有,我让你准备的红绸,继续备着。等我回来,我要这王府张灯结彩,迎娶这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陆伯衡苦笑了一声,连连应下。 --- 出征前三日,独孤彧忙得脚不沾地。 调兵、整军、粮草、辎重,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要亲自过问。军中将士见他亲自坐镇,士气大振,纷纷请战。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抽空进了一次宫。 邱莹莹已经睡下了。 她近来嗜睡,到了晚间便睁不开眼。青禾守在寝殿外,见独孤彧深夜来访,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了殿。 “陛下已经睡了。王爷有什么事,明日再来不迟。” “我就在外面看她一眼。”独孤彧压低声音,走到内殿屏风旁,掀开一角。 邱莹莹躺在床上,呼吸轻浅,睡得正沉。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她的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像是在护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 独孤彧站在屏风后,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的眼里有万般不舍,也有铁血决然。 “邱莹莹。”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等我回来。到时候,我要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他放下屏风,转身离去。 床榻上,邱莹莹似有所感,微微皱了皱眉,却终究没有醒来。 而窗外,月亮正圆。 像是为这场即将启程的征战,铺开了一地银白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