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河边棺材里的女人睁开了眼
一下午我都在屋里待着,没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是得养精蓄锐。子时去河边,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东西。这身子骨太虚,走几步路都喘,真要是动起手来,别说打架,跑都跑不动。
我盘腿坐在床上,试着感知体内的灵气。
空的。
丹田里干干净净,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经脉倒是通的,但细得像头发丝,稍微用点力就隐隐作痛。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别说修炼,怕是连重活都没干过。
我叹了口气,睁开眼。
三千年的修为,一朝归零。这种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但没办法,重头再来吧。好歹经验在,路子熟,只要给我时间,总能爬回去。
问题是,现在有人不给我时间。
那两张纸条,那个红裙女人,河边那口棺材——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能让我安稳发育的样子。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太阳落山了。
我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养神。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晚的计划:从山谷到河边,大概三里路,走慢点需要一炷香。河边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但既然是对方约我,应该不会一上来就动手。真要是动手……
我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连只鸡都掐不死。
得想个办法。
我从床上下来,在屋里翻了一遍。原主人穷得叮当响,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什么值钱的都没有。但我在床底下翻出一个东西——一把匕首,锈迹斑斑,刀刃上全是豁口,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聊胜于无。
我把匕首揣进怀里,又坐回床上,继续等。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苗苗探进半个脑袋。
“小师弟?”她小声喊,“你睡了吗?”
“没有。”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碗。一碗米饭,一碗菜,还冒着热气。
“我给你送晚饭。”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屋里怎么不点灯?黑漆漆的……”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出她的脸。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那种小姑娘穿的款式,浅绿色的,衬得她脸更圆了。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梢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
“你趁热吃。”她把筷子递给我,“菜是我炒的,可能不太好吃……”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咸了。
但我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还行。”
她笑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两手托着腮,看我吃。
我吃饭不快,也不慢。三千年养成的习惯,再急的事,饭也得好好吃。她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看着。
等我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小师弟,你晚上……早点睡,别出去。”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小的:“我、我就是提醒你……晚上外面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她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我、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你别多想!”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我看得坐立不安,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我、我走了!碗放着就行,明天我来收!”
说完,她推门就跑,跑得比昨晚还快。
我看着晃动的门板,慢慢放下筷子。
她知道。
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但为什么不说?是被人威胁了,还是……
我摇摇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不管了,今晚先去看看。 子时还早,我又坐回床上,继续闭目养神。 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我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比昨晚还亮,亮得能把院子里的每一片树叶照清楚。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院子里没人。 老槐树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 我关上门,贴着墙根往外走。 山谷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偶尔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睡着了的呓语。 我绕开那几间亮着灯的屋子,从山坡侧面摸过去。 这条路是我白天观察好的,偏僻,草深,不容易被人发现。就是不太好走,全是碎石和杂草,一脚深一脚浅。 走了大概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树林。 穿过树林,就是河边。 我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 树林里很静,静得不正常。 连虫叫都没有。 我皱了皱眉,把怀里的匕首握紧,一步一步往里走。 月光被树叶遮住,林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凭着感觉走,一脚深一脚浅,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概三十步,前面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是月光。 树林到头了。 我站在最后一棵树的阴影里,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二十丈,就是那条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流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 河滩上,搁浅着一口棺材。 不是红棺材。 是青铜棺。 那棺材比我想象的大,至少一丈长,半丈宽,通体青黑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纹路像是在流动,又像是活的。 棺材盖斜着搭在棺材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我盯着那口棺材,心跳快了几分。 青铜棺。 这玩意儿我认识。 三千年前,魔道有个传闻:上古时期,有一口青铜棺从天外飞来,落在东荒。棺中葬着一位女仙,穿大红嫁衣,容貌绝世。有缘者靠近,可得仙缘;无缘者靠近,尸骨无存。 当年我还年轻,听说过这个传闻,也动过心思。但后来查了不少古籍,发现那口青铜棺早就消失了,据说是被某个大能收走了。 没想到,它在这儿。 搁浅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河边,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树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往河边走。 走到离棺材还有三丈远的时候,我停下了。 不是我想停,是走不动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棺材那边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我咬着牙,硬撑着没跪。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呵……” 一声轻笑,从棺材里传出来。 很轻,很柔,却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 我抬头,看向棺材。 棺材里,慢慢坐起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大红嫁衣,长发披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来了。”她说。 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她从棺材里站起来,一步跨出,踩在河滩上。 赤着的脚,白得透明,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向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那股压力越来越大,压得我骨头嘎嘎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站定,歪着头打量我。 “有意思。”她说,“这具身体,明明是个废物,里面装着的,却是条老狗。” 老狗? 我活了三千年,头一次被人叫老狗。 但这时候没空计较,因为我已经快撑不住了。眼前金星乱冒,膝盖抖得像筛糠,随时可能趴下。 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别硬撑了。”她抬起手,冲我弹了一下。 一股柔和的力量撞在我身上,那股压力瞬间消失。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近看,她更美。 那种美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眉眼五官精致得像画,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也没有死人的阴气,就是一种……空。 像是站在这里,又像不在这里。 “你……是谁?”我终于挤出三个字。 她没回答,反而问我:“你不认识我?” 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摇头。 “也对。”她点点头,“你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我死的时候? 她说的,是我渡劫失败那次? “你认识前世的我?” “不认识。”她又笑了,“但我认识你身上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着我的胸口。 我低头一看,什么都没看见。 “你体内有一缕魂,不是你的。”她说,“那是当年某个人死之前,硬塞给你的。你渡劫失败,本来应该魂飞魄散,是那缕魂保住了你,把你带到这儿。” 我愣住了。 体内有别人的魂? 我活了三千年,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那个人,你应该认识。”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她叫白素衣。” 白素衣。 这三个字像一道雷,劈在我脑子里。 白素衣。 我当然认识。 两千年前,我还是魔道巨擘,手下有七大护法,白素衣是其中之一。她是唯一一个女的,也是唯一一个敢跟我顶嘴的。 后来,她死了。 死在一场围剿里,为了给我争取时间,一个人挡住三十七个正道高手,被打得魂飞魄散。 我亲手埋的她。 “不可能。”我摇头,“她死的时候,魂飞魄散,什么都没留下。” “那是你以为。”女人蹲下来,和我平视,“她确实魂飞魄散,但在魂飞魄散之前,她硬生生撕下一缕残魂,用命祭的方式封进你体内。那缕魂太弱,弱到你根本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它会护着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脑子里全是白素衣的脸。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冷冰冰、但每次我受伤都会偷偷给我送药的女人。 我以为她死了。 死了两千年。 可她的魂,一直在我体内。 “你是谁?”我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那口青铜棺。 “我叫苏檀。”她说,“青铜棺的主人,也是……白素衣的师妹。” 师妹? 她从没说过她有师妹。 “她不让说。”苏檀像是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她说你是魔头,心狠手辣,知道了她的过去,会把她赶走。” 我沉默了。 这确实像我会干的事。 “那你怎么在这儿?”我问,“躺在棺材里,漂在河上?” 苏檀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因为我在等你。” “等我?” “白素衣死之前,用秘法给我传了一道讯。”她说,“她说,她护着的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来这儿。让我等,让我帮她把这东西交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简,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三个字—— 《素女经》。 我瞳孔一缩。 素女经,上古第一修炼功法,传说修炼到极致,可肉身成圣,不死不灭。当年魔道正道争破头抢的东西,最后不知所踪。 居然在她手里。 “这是她的遗物。”苏檀把玉简递过来,“她说,你修炼的功法太霸道,早晚会出事。这本功法可以中和你的魔气,让你平安渡劫。” 我接过玉简,握在手里。 玉简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是她的温度。 两千年了,还在。 “她……” 我刚开口,苏檀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树林。 “有人来了。”她低声说,“快走。” “谁?” “你那个三师姐。”她皱着眉,“她身上有道禁制,是专门用来追踪你的。你今晚出来,她应该感应到了。” 苗苗?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圆脸小姑娘,扎着两个揪揪,端着碗给我送粥。 她身上有追踪我的禁制? “别想了,快走。”苏檀推了我一把,“以后有机会再来,我会在这儿等你。” 她转身往棺材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看我,“你那个三师姐,是好人。但她身上那道禁制,不是她自己下的。你小心点。” 说完,她跃进棺材,躺下。 棺材盖自动合上,严丝合缝。 我愣了不到一息,转身就跑。 刚跑进树林,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苗苗的声音,又急又慌: “小师弟!小师弟你在哪儿?!”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 她跑过来了,跑得很快,裙摆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汗。 她跑到河边,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师弟!”她喊,“你出来!河边危险!快跟我回去!” 我没动。 她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最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 我看着她,握紧手里的玉简。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慢慢往回走。 路过我藏身的树时,她停了一下。 我心脏一紧。 但她没往这边看,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小师弟,不管你在哪儿,快回去……别让她们发现……” 然后她走了。 我靠在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我手里的玉简上。 我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全是白素衣的脸。 那个冷冰冰的女人。 那个偷偷给我送药的女人。 那个为我挡住三十七个高手、魂飞魄散的女人。 两千年了。 你还在护着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了。 我把玉简揣进怀里,转身往山谷走。 走出树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河边。 月光下,那口青铜棺静静地搁浅在那儿,像是从亘古就躺在那儿。 棺材里的女人说,她会等我。 我会回来的。 等我搞清楚这山谷里到底藏着什么,等我找到那个给苗苗下禁制的人。 白素衣的师妹,我得护着。 毕竟,这是我欠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