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里的女人没死透
我做了个梦。
梦里那口大红棺材又漂过来了,慢悠悠的,顺着河水往下淌。我站在岸边想跑,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抬不动。棺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就搁浅在我脚边,离我不到三尺。
棺材里那女人还是那身大红嫁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睁着眼睛。
她在看我。
我想喊,喊不出声。想跑,动不了。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然后我醒了。
后脊梁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跟催命似的。
我坐起来,擦了把脸上的汗,呼出一口浊气。
三千年没做过噩梦了。
头一回做,就梦见那口棺材。
那画面太真了。不是梦,是记忆。是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确实发生过的事。
可这记忆不对劲。
我当时站在岸边,棺材搁浅在我面前,里面躺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我看见她了,她闭着眼睛。仅此而已。
但梦里她睁眼了。
还笑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光很亮,亮得能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清楚。破旧的石桌,干枯的老槐树,墙角堆着的柴火堆,还有……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影。
就站在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脸藏在树影里看不清,但身形能看出来——是个女人,穿着裙子,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
我眯起眼。
那裙子,是红的。
很艳的红,像血,像嫁衣,像梦里那口棺材的颜色。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她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隔着窗户,隔着院子,隔着二十来丈的距离,我们对视了至少五息。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走,是飘。裙摆拖在地上,人却像没有重量似的,飘飘忽忽,眨眼就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我盯着那墙角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刚才那是人还是鬼?
我活了三千年,见过鬼,杀过鬼,养过鬼。鬼身上有阴气,离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可刚才那影子,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鬼。
那是什么?
我躺回床上,盯着房梁,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口棺材,一会儿是那个红裙子的影子,一会儿又想起三师姐苗苗白天说的那句话——“小师弟,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
我一个活了三千年、杀人如麻的老魔头,需要一个小丫头片子保护?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踩着什么东西。
我侧过头,盯着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是真的“塞进来”——薄薄一张纸,从门缝底下挤进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我盯着那纸条看了三秒,没动。
门外也没动静。
又等了三秒,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我下床,捡起那张纸条,凑到月光底下看。
纸条上就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河边那口棺材,别靠近。有人盯着你。**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闻了闻,纸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胭脂水粉,是檀香,寺庙里烧的那种。
谁送的?
为什么送我?
河边那口棺材——她怎么知道我看见过那口棺材?
我当时站在岸边,周围没人。整个山谷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我醒过来之后往外跑的那一趟。
除非……
有人一直盯着我。
从我一睁眼,就盯着。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夜,再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二师姐花玲珑的喊声吵醒的。
“小师弟!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她一边喊一边拍门,拍得门板咣咣响,跟要拆房子似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醒了就快出来!”她又拍了两下,“今天有事,大师姐让所有人都去前院集合!”
脚步声蹬蹬蹬跑远了。
我穿好衣服,推开门。
阳光晃眼,我眯了一会儿才适应。
山谷里还是那股甜腻腻的香味,混着早晨的露水气,闻着倒没那么冲了。远处的山坡上,野花开得比昨天还热闹,红的黄的一大片。
我往前院走。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昨晚那红裙女人就站在这儿。我走到她站的位置,低头看地上。
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一根掉下来的头发丝都没有。
就好像昨晚那个人,从来不存在。
我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
土是硬的,压得很实。按理说,人站在上面,多少会留下点印子。但这里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除非……
她没有重量。
我站起身,往前院走。
前院是山谷里最大的一块空地,正中间摆着一张破石桌,周围几个石墩子,有的完整,有的缺角。这会儿石桌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师姐云轻裳站在最前面,还是那身月白色长裙,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她看见我来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二师姐花玲珑挨着她站,今天换了身粉裙子,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明艳得很。她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小师弟快来,就差你了!”
三师姐苗苗蹲在石桌另一边,手里捧着个碗,碗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听见花玲珑喊,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
一个穿着青裙子,个子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眼睛看着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穿着黄裙子,圆脸,看着比苗苗大不了多少,正偷偷打量我,我一转头看她,她立刻把脸扭开。还有一个穿着紫裙子,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头,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七个。
全到齐了。
云轻裳等我走到跟前,才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昨晚有人进了山谷。”
我一愣。
花玲珑也愣了:“进了山谷?谁?”
“不知道。”云轻裳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我设在外面的禁制被触动了,有人从河边那条路摸进来,待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原路离开。”
河边那条路。
我心里一动。
昨晚那个红裙女人,就是从河边那个方向来的?
“丢东西了吗?”青裙子的高个子问。
“没有。”云轻裳摇头,“我检查过了,什么都没丢。”
“那她来干什么?”花玲珑皱眉,“大半夜的,摸进咱们山谷,待一炷香就走,什么都不拿,图什么?”
云轻裳没回答,只是看向我。
她这一看,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任她们看。
“小师弟。”云轻裳开口,“昨晚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我说。
“没听见什么动静?”
“没有。”
“窗户外面呢?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
我一连说了三个没有,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花玲珑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小师弟,你睡得挺死啊?那么大个人摸进来,你一点没察觉?”
“我身子虚。”我说,“睡得太沉。”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也是,你才刚醒,能指望你什么?”
云轻裳盯着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行了,都散了吧。”她说,“这几天注意点,晚上门窗关好,有什么事立刻喊人。”
众人散了。
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师弟!” 是苗苗。 她小跑着追上来,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还端着那个碗。 “你、你等等我……” 我停下来。 她跑到我跟前,喘了两口气,然后把碗往我手里一塞:“给你!” 我低头一看,碗里是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撒了几颗红枣。 “我早上熬的,多熬了一碗……”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你趁热喝……” 我端着碗,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抬起头看我:“你不喜欢喝粥吗?” “喜欢。” 我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温的,正好入口。米熬得烂,红枣的甜味渗进粥里,喝着不腻。 苗苗盯着我看,等我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两个小酒窝都露出来了。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熬!”她说,“你身子弱,得多补补!”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三千年了。 三千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有怕我的,有恨我的,有想杀我的,有想利用我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只是想给我熬一碗粥。 “三师姐。”我开口。 “嗯?” “昨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什、什么事?”她眨眨眼,“我不知道啊,我昨晚睡得可早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没事。”我把碗还给她,“粥很好喝,谢谢。” “那、那我走了!”她接过碗,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皱起眉。 刚才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 她至少知道点什么。 但那纸条不是她送的。她身上是药草味,不是檀香味。 那会是谁? 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 走到老槐树底下,我又停下来。 阳光很亮,照得树影斑驳。 我低头看着昨晚那个红裙女人站过的地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站在这儿,看了我那么久,是为什么? 如果她想害我,趁我睡着,一刀就能捅死我。但她没有。她只是站着,看着,然后走了。 如果她想告诉我什么,直接敲门就行,犯得着大半夜站在树底下当鬼? 除非…… 她不能靠近我。 或者,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来过。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野花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紫的一片。 那条河,就在山坡后面。 河边那口棺材,还搁浅在那儿。 棺材里的女人,还躺在里面。 我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个画面——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不像善意。 倒像是在说: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很久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发现门缝里夹着东西。 一张纸条。 跟昨晚那张一模一样。 我抽出纸条,展开。 还是那歪歪扭扭的字: **今晚子时,河边,一个人来。有东西给你看。** **别告诉任何人。** **否则会死。** 我看着那“否则会死”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威胁我? 活了三千年,头一次被人用纸条威胁。 有意思。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推门进屋。 今晚子时? 行,我去。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