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启程之前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房梁上那几只落灰的香囊发呆。
梦里白素衣的脸还在眼前晃。
她躺在青铜棺里,闭着眼睛,脸色白得透明。我想伸手碰她,手刚伸出去,棺材盖就合上了,严丝合缝,怎么撬都撬不开。
然后我就醒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
半个月。
还有半个月,就能去万法大会,然后找机会去九幽深渊。
三千年的等待,终于要到头了。
我下床,推开门。
阳光晃眼,我眯了一会儿才适应。
院子里有人。
是苗苗。
她蹲在老槐树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过来。
“小师弟!你醒了!”
她跑得很快,裙摆扬起来,露出下面一双绣花鞋。鞋面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哪儿踩过。
“蹲那儿干什么?”我问。
她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在种花。”
种花?
我走过去看。
老槐树底下,被她挖了一排小坑,坑里撒着种子,上面盖了一层薄土。她还在每个坑旁边插了一根小木棍,上面系着红绳,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种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在后山捡的种子,不知道是什么花。但我觉得种在这儿,明年就能开。”
我看着那些小坑,忽然想起苏晴的棺材就埋在这下面。
这丫头,在人家棺材顶上种花。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挺好。”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小酒窝。
“小师弟,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去!”
“不用,我……”
“我去做!”她打断我,转身就跑,“你等着,很快的!”
她跑远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小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这丫头,挺有意思的。”
是苏雨的声音,很轻,像风。
我四下看了看,没人。
“你在哪儿?”
“在你身后。” 我回头。 老槐树的树干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她靠着树,抱着胳膊,正看着我。 今天不是晚上,是白天。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没有影子。 “你不怕太阳?”我问。 她摇摇头:“我是魂,不是鬼。鬼怕太阳,魂不怕。” 我点点头,没再问。 她走过来,站在那些小坑旁边,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 “我姐姐生前也喜欢种花。”她说,“院子里那些野花,都是她种的。” 我愣了一下。 山坡上那些红的黄的紫的野花,是苏晴种的? “她种了多久?” “种了几百年。”苏雨说,“一年一年地种,把这片荒山种成了花海。” 我沉默了。 几百年。 一个人,花几百年时间,把一片荒山种成花海。 她是多想让这山谷变得好看? “后来她死了。”苏雨继续说,“花没人管,自己疯长,长成了现在这样。” 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小坑里的土。 “这丫头跟她一样,都喜欢种东西。”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小坑。 过了一会儿,苏雨站起来,看着我。 “你半个月后要走?” “嗯。” “去万法大会?” “嗯。” “然后去九幽深渊?” 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我姐姐信里写的。她等的人,要去救她师姐。”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姐姐跟白素衣,是什么关系?” “师姐妹。”她说,“同一个师傅教的。师傅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白素衣,二徒弟苏晴,三徒弟苏檀。” 原来如此。 “那你呢?” “我不是徒弟。”她摇摇头,“我是苏晴的妹妹,跟着她来的。师傅没收我,说我资质不够。”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一点东西。 “资质不够,也能修炼。”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不用安慰我。我早就不在意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秦风,去九幽深渊之前,你得先解开这具身体里的封印。” 封印? “秦昊体内的那道封印?” “嗯。”她点点头,“那封印不只是封印他的修为,也封印了这具身体的一部分潜力。不解开,你练到死也练不回前世的修为。” “怎么解?” 她想了想,说:“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宗主精血。” 我愣了一下。 宗主精血? 玄天宗宗主的精血? “你是说,让我去取那便宜老爹的血?” 她点点头:“他是你爹,他的血能解开你娘下的封印。” 我沉默了。 这便宜老爹,我还没见过,就要去取他的血? “他会在万法大会上出现吗?” “会。”苏雨说,“万法大会是玄天宗主办的,他肯定到场。” 我点点头,把这事记下。 她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说:“秦风,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那个盯着你的人。”她说,“那人还在。” 我心里一紧。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人很强,比我强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而且,那人对你……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在看自己养大的东西。”她说,“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沉默了。 自己养大的东西? 我在这个世界才活了十天,谁养过我? 苏雨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小坑,想了很久。 苗苗跑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 “小师弟!粥好了!” 她把碗塞进我手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等我喝。 我低头看了一眼。 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撒了几颗红枣,还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草药的叶子。 “这是什么?” “补气的!”她说,“我加了点草药,对身体好!” 我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能忍。 她盯着我看,等我咽下去,紧张地问:“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喝完粥,我把碗还给她。 “三师姐,我问你件事。” “嗯嗯,你问!” “你做的那些梦,除了杀人那个,还梦见过别的吗?”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梦见过。”她说,声音小了下去,“梦见过一个地方,黑黑的,很冷,到处都是骨头。我站在骨头堆里,手里拿着剑,剑上全是血。”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害怕。 “小师弟,那是不是九幽深渊?” 我心里一震。 “你怎么知道九幽深渊?” “我、我听到你们说话了。”她低下头,不敢看我,“昨晚你和大师姐说话的时候,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就听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责怪她。 “是,那是九幽深渊。” 她咬咬嘴唇,忽然说:“小师弟,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她急了,“我有用!我能帮你!” 我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那两个揪揪,那双又急又怕又期待的眼睛。 这丫头,连自己前世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跟我去九幽深渊? “太危险了。”我说。 “我不怕!”她挺起胸,“我很厉害的!” “多厉害?” 她想了想,憋出一句:“我、我能扛东西!”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见我笑,更急了:“真的!我力气很大的!比二师姐还大!” “那也不行。” 她瘪瘪嘴,眼眶红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留在这儿,帮我看着山谷。” 她抬起头,眨眨眼。 “等我回来,你告诉我,你种的那些花开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一边哭一边笑,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嗯!嗯!我等你!”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哪都没去,天天在屋里修炼。 聚气丹一颗一颗地吞,灵气一点一点地攒。 第一层圆满,突破了。 第二层,也突破了。 到第十四天晚上,我盘腿坐在床上,体内灵气流转,丹田里已经攒了满满一池。 第三层,还差一点。 但时间到了。 明天就是万法大会。 我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手腕上的镯子热了一下,苏檀的声音传来:“练得不错。” “还行。” “明天出发?”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秦风,到了万法大会上,你小心点。” “怎么?” “我感觉到,那个盯着你的人,也会去。”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她说,“就是感觉。那人一直在等你,等你去万法大会。” 等我? 等我干什么? 我没再问,躺下睡觉。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小师弟!起床了!” 花玲珑的声音,又大又亮。 我推开门,院子里站了一排人。 大师姐云轻裳,二师姐花玲珑,三师姐苗苗,四师姐青禾,还有几个我没怎么说过话的师姐。 她们都看着我。 云轻裳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通体青色,上面刻着一个“谷”字。 “暴风山谷的令牌。”她说,“拿着它,到了玄天宗,就有人知道你是我们的人。” 我接过来,收好。 花玲珑也走上前,塞给我一个包袱。 “吃的,穿的,用的,都在里面。”她说,“出门在外,别亏着自己。” 我点点头。 苗苗最后一个上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捧着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个荷包,绣工比上次那个精细多了,上面绣着一朵花——金黄色的,像是金阳花。 “我、我新绣的……”她声音小小的,“里面放了安神的药草,你晚上睡不好,可以放在枕头边上……” 我接过荷包,看着那朵金阳花。 金阳花,开在死人堆上的花。 这丫头,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谢谢。”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小师弟,你、你一定要回来。” “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给每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花玲珑在挥手,苗苗在抹眼泪,青禾站着没动,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云轻裳站在最前面,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穿过山坡,穿过密林,来到河边。 青铜棺还在,搁浅在原来的位置。 我走过去,对着镯子喊了一声:“苏檀。” 镯子热了一下,她的声音传来:“准备好了?” “好了。” “那就走吧。” 她没出来,但镯子忽然收紧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然后我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一点点温度。 是她。 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 山坡上野花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紫的一大片。 那是苏晴种的花。 老槐树底下,埋着苏晴的棺材。 棺材里,还有苏雨守着。 而我要走了。 去万法大会,去九幽深渊,去救那个等了我三千年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走出树林,眼前是一条大路。 路上有人在走,三三两两的,都是往同一个方向。 万法大会。 玄天宗。 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