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叶不凡站在镇口老槐树下，看着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脉。金色骨片被他握在手心，微微发烫，像是某种预警。

“你在看什么？”王东阳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禁地？”

叶不凡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像是猎人在逼近猎物。

又像是猎物在逼近猎人。

“回去吧。”他转身，“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叶不凡没回答。

他已经走远了。

深夜，青崖镇沉入睡梦中。

只有更夫老陈还在街上晃悠，敲着梆子，拖着沙哑的嗓音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喊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风停了。

虫鸣停了。

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好像停了。

老陈僵硬地站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他看见镇口的方向，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孔，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老陈想喊，喊不出声。

想跑，迈不动腿。

那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了老陈一眼。

只是一眼。

老陈就直挺挺地倒下去，没了生息。

黑衣人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朵小白花。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你还真敢回来。”

他伸出手，向那朵花摘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冲出，狠狠撞向他。

黑衣人眉头一皱，随手一挥。

那道身影倒飞出去，砸穿了一堵土墙，摔进废墟里。

“叶不凡！”

王东阳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他原本睡在叶不凡隔壁，听见动静冲出来，就看见叶不凡被一掌拍飞的场景。他来不及多想，抄起一根木棍就朝黑衣人冲去。

黑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又是一挥。

王东阳也飞了出去。

镇子里陆续亮起灯火，有人推开门，有人探出头。当他们看见那个黑袍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不是人能有的气息。

那是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的威压，像是蝼蚁仰望苍龙，像是凡人面对神明。

“都别出来！”

叶不凡从废墟里爬出来，嘴角溢血，却死死盯着那个黑衣人。

那一掌，他本可以躲开。

但他没有。

因为如果他躲开，那朵花就没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向黑衣人走去。

黑衣人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他。

“你就是那个孩子？”

他的目光在叶不凡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胸口——那里，金色骨片正在发烫。

“果然在你身上。”他点点头，“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叶不凡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黑衣人眉头微皱：“你不怕死？”

叶不凡在他面前三丈外停下，抬起头。

“怕。”

他说。

“但更怕对不起等我的人。”

黑衣人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刺耳，像是夜枭在叫。

“等你的人？”他笑够了，低头看着叶不凡，“你知道等你的是谁吗？你知道你这块骨片是从哪来的吗？你知道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叶不凡没回答。

黑衣人忽然不笑了。

他盯着叶不凡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那位先祖，是个叛徒。”

“是整个修行界的叛徒。”

叶不凡瞳孔微缩。

黑衣人继续说：“三百年前，他为了一己私欲，放出禁忌之地的上古凶物，害死三州三十六城数十万生灵。事后畏罪潜逃，躲进这蛮荒之地，留下你这点血脉苟延残喘。”

“现在，他留的东西现世了。当年被他害死的人，他们的后人，他们的师门，都感应到了。”

黑衣人俯下身，凑近叶不凡，声音轻得像鬼魅：

“他们会来的。”

“成千上万的人，会来要你的命。”

“你拿什么挡？”

叶不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东阳挣扎着爬起来，久到镇民们瑟瑟发抖地躲在门后，久到月光被云遮住，天地一片昏暗。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我先祖留了一句话给我——”

他抬起头，直视黑衣人那双鬼火般的眼睛。

“凡骨亦可登天。”

黑衣人一怔。

叶不凡继续说：“我不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让我等他。”

“他让我等他，说明他还会回来。”

“他让我等他，说明他没死。”

“他让我等他——”

叶不凡忽然笑了。

“说明你说的这些，未必是真的。”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

他看着叶不凡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蝼蚁的眼神，而是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的眼神。

“有意思。”他说，“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类幼崽。”

他转身，向镇外走去。

“今夜我不杀你。”

他的声音飘过来。

“因为杀了你，就看不到好戏了。”

“半个月后，禁忌之门开启。到时候，各方人马都会来。你能活过那天，再来跟我说话。”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叶不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王东阳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王东阳扶住他。

叶不凡摇摇头，看向北方。

那里的迷雾正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雾而出。

禁忌之门。

半个月后。

第二天清晨，青崖镇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有背着长剑的年轻修士，有骑着异兽的中年道人，有戴着斗笠的独行客，有三五成群的世家子弟。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汇聚在这个偏僻的小镇。

镇口的茶棚里，几个年轻修士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禁忌之地要开了！”

“废话，不然我们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听说这次是因为一件上古至宝现世，惊动了各方势力。”

“不止。我听师门长辈说，三百年前那个叛徒的遗物也出现了，就在这附近。”

“叛徒？哪个叛徒？”

“你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姓叶的，放出上古凶物，害死几十万人的那个。”

“卧槽，是他？他的遗物还敢现世？不怕被人挫骨扬灰？”

“谁知道呢。反正这次来的大佬不少，咱们就是跟着喝口汤，别想太多。”

茶棚角落，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女静静坐着。

她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裳，面容被斗笠遮住，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巴。桌上的茶一口没动，只是侧耳听着那些人的谈话。

姓叶。

叛徒。

遗物。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茶棚外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补天阁的人来了！”

少女抬头看去。

街道尽头，一行白衣人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美妇，气质清冷如雪，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弟子，两男两女，个个器宇轩昂。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走在最后的少女。

她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雪白长裙，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面容绝美却冷若冰霜，一双眸子清澈见底，仿佛不染一丝尘埃。

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是谁？”

“补天阁这一代最强天骄，沈青雪！”

“据说她天生道体，三岁通骨，七岁搬血，十二岁就能搏杀凶兽，是注定要成仙的人物！”

“她怎么来了？”

“废话，禁忌之门开启，补天阁当然要派人来。派她来，说明志在必得。”

沈青雪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这个破旧的小镇。

不知道为什么，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跳得有些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茶棚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少女忽然站起身。

她扔下几个铜板，低着头走出茶棚，消失在人群中。

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的时候，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上面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是一片槐叶。

金色的。

镇外，断崖边。

叶不凡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山下的镇子。

短短一夜之间，青崖镇就变了个样。街上到处都是修士，有洞天境的，有铭纹境的，甚至还有几个看不出深浅的恐怖存在。

他们都是来杀他的。

或者说，来抢他手里这块骨片的。

他拿出那块金色骨片，举到阳光下。

骨片里的纹路还在流动，像是活的。他能感觉到，它和他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它在他手里，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骨片没有回答。

但就在这一刻，它忽然烫了一下。

叶不凡猛地抬头。

山下，镇口的方向，一个白衣少女正仰头看着这边。

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容。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叶不凡忽然想起老祭灵说的那句话——

“他们要来了。”

他握紧骨片，站起身。

来吧。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要什么。

我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