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凡纵身跃下冰渊。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风声在耳边尖啸，寒冷如刀割般刺骨。他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睁不开眼。怀里的本命骨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金光从衣襟中透出，勉强照亮周围三尺之地。

他看见了。

冰渊两侧的冰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诡异，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封印阵法。它们在他下坠的过程中一一点亮，发出幽幽的蓝光，像是在迎接什么。

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不知坠落了多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要永远这样坠落下去，脚下忽然一实。

他落在了一片冰面上。

四周一片死寂。

叶不凡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穹顶高不可见，四壁全是晶莹剔透的万年寒冰。冰层中封冻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隐隐透出诡异的光芒。

正前方，是一条冰砌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

叶不凡握紧本命骨，向通道走去。

通道很长。

他的脚步声在冰壁上回荡，像是无数人在跟着他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冰室。

但这个冰室和之前见到的都不一样。

冰室正中央，有一根巨大的冰柱。冰柱里封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白衣，面容绝美，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冰中依然乌黑如墨。

她像是睡着了。

叶不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和他在雪魅幻境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和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样，让他等了十六年的——

“娘？”

他的声音在冰室里回荡，颤抖得厉害。

冰柱里的女人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睡着，像是永远不会醒来。

叶不凡冲过去，双手按在冰柱上。

冰寒彻骨。

但那寒意，比不上他心里的冷。

他娘在这里。

被封在冰里。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娘！”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冰柱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别喊了，她听不见。”

叶不凡猛地回头。

冰室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佝偻的老者，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袍，头发稀疏，脸上皱纹堆叠。他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座小小的塔——

那座塔只有巴掌高，通体晶莹，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它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

叶不凡盯着那座塔，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他问。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终于有人来了。”

他抬起手，指着那座塔。

“认识这个吗？”

叶不凡摇头。

老者笑了。

那笑容很苦。

“它叫九转玲珑塔。是你娘留给你的。”

叶不凡心头一震。

“我娘？”

“对。”老者说，“三百年前，她来这里找我，让我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者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等你来。”

叶不凡愣住了。

等他？

又是等他？

“你娘算出自己会有一劫，怕熬不过去，就提前做了安排。”老者说，“她把毕生所学、毕生所悟，都封在这座塔里。一共九层，每过一关，就能得到一部分传承。”

“她说，如果她儿子来了，就让他进塔。”

“如果能闯过九层，就能得到她全部的真传。”

叶不凡看向那座塔。

九层。

他娘的毕生所学。

“如果我闯不过呢？”

老者沉默片刻。

“那就永远留在里面。”

叶不凡沉默了。

他看着冰柱里的女人，看着那张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脸。

三百年。

她在这里等了他三百年。

等他来闯这座塔。

等他变得足够强。

等他——

活下去。

“我进去。”他说。

老者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进去之前，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叶不凡看着他。

老者指着那座塔。

“九转玲珑塔，每一层都是一道考验。有的是战斗，有的是心魔，有的是幻境。越往上越难，第九层——连我都不知道是什么。”

“你只有一次机会。进去了，要么通关，要么死。没有回头路。”

叶不凡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者顿了顿，“这座塔认主。如果你能活着出来，它就是你的。”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座九层小塔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塔身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金光。

金光射向叶不凡，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叶不凡只觉得眼前一花。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空间里。

四周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头顶是无尽的虚空，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却看不见边际。

一个声音响起。

“九转玲珑塔，第一层。”

“考验：击败守关者。”

话音落下，前方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衣着。

就连那双眼睛，都一模一样。

叶不凡握紧拳头。

那个“他”也握紧拳头。

叶不凡向前迈出一步。

那个“他”也向前迈出一步。

“这是……”叶不凡瞳孔一缩。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守关者：你自己。”

“战胜自己，方可通关。”

话音落下，那个“他”忽然动了。

一拳轰来。

叶不凡侧身躲过，还了一拳。

那个“他”同样侧身躲过，同样还了一拳。

两拳相交，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不凡退了三步。

那个“他”也退了三步。

力量一样。

速度一样。

反应一样。

叶不凡明白了。

这一层的考验，是战胜自己。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弱点的自己。

怎么打？

他盯着那个“他”，忽然笑了。

那个“他”也笑了。

叶不凡收起笑容，再次冲上去。

拳来拳往。

不知打了多久。

他浑身是伤，那个“他”也浑身是伤。

他累了，那个“他”也累了。

可那个“他”还是站在那里，和他一模一样。

叶不凡忽然停手。

那个“他”也停手。

叶不凡看着“他”，忽然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个“他”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打败你？”

那个“他”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打败我的唯一方法，是接受你自己。”

叶不凡愣住了。

“接受？”

“对。”那个“他”说，“我是你的影子，你的另一面。你所有的不甘、愤怒、恐惧、软弱，都在我身上。你不接受这些，就永远打不败我。”

叶不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他”。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敌意。

那是——

悲伤。

“你很累吧？”那个“他”忽然问。

叶不凡没有说话。

“从小被人叫野种，被人嫌弃，被人欺负。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人指着鼻子骂叛徒后人。”

“你一直在忍。”

“忍着不哭，忍着不喊，忍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软弱。”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存在吗？”

那个“他”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那些忍下来的东西，都给了我。”

叶不凡浑身一震。

“你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你以为它们消失了？没有。它们都在我这里。”

那个“他”伸出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就是你。”

“你一直想摆脱的我——”

“是你自己。”

冰室里一片死寂。

叶不凡看着那个“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他”愣住了。

“你笑什么？”

叶不凡看着他，目光从未有过的平静。

“谢谢你。”

那个“他”彻底愣住了。

“谢我？”

“对。”叶不凡说，“谢谢你替我背着这些东西，背了十六年。”

他伸出手，按在那个“他”的肩膀上。

“从现在开始，不用你一个人背了。”

那个“他”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然后他笑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站着，一起笑了。

那个“他”的身影开始变淡，最后化作一道光，融入叶不凡体内。

叶不凡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不，不是放下。

是接受了。

接受自己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

接受那个完整的自己。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层，通关。”

“用时：一炷香。”

“评价：上上。”

叶不凡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他站在一座高塔的第二层入口前。

面前是一道门。

门后，是未知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