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里一片狼藉。

冰湖破碎，冰屑满地，那头冰龙躺在湖底一动不动，血红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叶不凡。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悲伤，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叶不凡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叶不凡没有理会它。

他只是站在那具冰封的尸体前，盯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

年轻。

太年轻了。

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和他差不多大。

可他死了。

死在这冰原深处，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冰洞里，死在三百年——甚至更久以前。

“他是谁？”王东阳凑过来，看看尸体，又看看叶不凡，“怎么长得跟你这么像？”

叶不凡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具尸体。

尸体保存得很完好，冰封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刚死去。他的衣着很朴素，灰白色的长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叶”字。

叶不凡伸手去拿那块玉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别动。”

叶不凡手一顿。

那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冰龙的方向传来的。

他回头看去。

冰龙依旧躺在湖底，没有动。但它的嘴在动，发出低沉的声音。

“那是他的遗物。你碰了，他会不高兴。”

叶不凡盯着它。

“你会说话？”

冰龙沉默了片刻。

“会。只是不爱说。”

它从湖底缓缓抬起头，看着叶不凡。

“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不凡摇头。

冰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王东阳开始紧张，久到沈青雪握紧了剑柄，它才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苍凉，震得整个冰室都在颤抖。

“你不知道他是谁？”它笑够了，声音里满是嘲讽，“那你看看你自己。”

它抬起龙爪，指向旁边的冰壁。

冰壁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

叶不凡看向冰壁。

他看见了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两个人，两张脸，七分相似。

像兄弟。

像父子。

像——

“他叫叶无尘。”冰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百年前，从东荒来，要穿过无尽冰原去北境。”

“他和你们一样，也是来找人的。”

叶不凡浑身一震。

“找谁？”

冰龙看着他，眼神复杂。

“找他妹妹。”

妹妹。

叶不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娘叫叶青衣。

叶无尘的妹妹——难道就是——

“他妹妹叫什么？”

冰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吐出两个字。

“叶青衣。”

冰室里一片死寂。

王东阳张大嘴巴，看看尸体，又看看叶不凡，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青雪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叶不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娘。

他娘的哥哥。

他的舅舅。

这具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尸体，是他的舅舅。

“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死的？”

冰龙没有立刻回答。

它从湖底缓缓爬出来，走到那具尸体旁边，用龙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

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一头凶兽。

“他走进这个冰洞的时候，已经快死了。”冰龙说，“身上有伤，很重的伤。能撑到这里，已经是奇迹。”

“他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你娘。”冰龙看向他，“等他妹妹来找他。”

“可她没有来。”

“他等了三个月。伤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差。最后那天，他把我叫到身边，说——”

冰龙顿了顿，眼眶里竟然有泪光闪烁。

“他说，老伙计，我撑不住了。如果我妹妹来了，告诉她，哥对不起她。”

“还有——”

它看着叶不凡。

“告诉她，那个人还活着。”

叶不凡瞳孔一缩。

“那个人？哪个人？”

冰龙摇摇头。

“他没说。只是让我转告这句话。”

叶不凡沉默了。

他娘去北境，是为了救人。

救谁？

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爹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三百年前，这个人从东荒来，要穿过无尽冰原去北境。

和他一样。

来找他娘。

和他一样。

可他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离目标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叶不凡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依旧睁着的眼睛。

“舅舅。”他轻声说，“你放心。”

“我替你去。”

“去找我娘。”

“去找那个人。”

他站起身，把那块刻着“叶”字的玉佩收进怀里。

然后他看向冰龙。

“你叫什么？”

冰龙沉默片刻。

“我没有名字。他一直叫我老伙计。”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冰龙愣住了。

它盯着叶不凡，眼神里满是不解。

“你要带我走？”

“是。”叶不凡说，“你在这里守了他三百年，守够了。跟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冰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东阳以为它要发怒，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和他真像。”它说，“不只是长得像，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像。”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冰屑。

“好，我跟你走。”

它走到叶不凡身边，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但你记住，我不是你的坐骑。我是他的兄弟。”

叶不凡点点头。

“我知道。”

冰龙满意地哼了一声。

它看向冰洞深处。

“那里有一条路，可以绕开雪魅的巢穴，直接通到冰原深处。”它说，“我守了三百年，闲来无事把这里都探遍了。”

叶不凡眼睛一亮。

“带路。”

三人一龙，向冰洞深处走去。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亮光。

那是一个出口。

出口外面，是白茫茫的冰原。

没有雪魅。

没有任何危险。

只有一望无际的冰雪，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

冰龙看着那片冰原，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年了。”它喃喃道，“终于又出来了。”

叶不凡站在它身边，看着那片冰原。

穿过这里，就能到北境。

就能找到他娘。

他握紧怀里的玉佩和本命骨，迈步向前。

“走吧。”

身后，冰洞的入口轰然崩塌。

从此再没有人能打扰叶无尘的长眠。

前方，风雪呼啸。

但叶不凡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身边有兄弟，有沈青雪，有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冰龙。

还有从未谋面、却一直在冥冥中守护着他的——血脉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