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那几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

它们走路的姿势很怪，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骨头，每一步都踩在风上。最诡异的是，这么近的距离，竟然看不清它们的长相——明明就在那里，可视线一聚焦就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帘。

“别看它们的眼睛。”沈青雪低声说，“雪魅擅长幻术，对视越久，陷得越深。”

王东阳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叶不凡没有低头。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握紧怀里的本命骨。

骨片在发烫。

这是危险的预警。

那些身影在十丈外停下。

风忽然停了。

雪也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孩子……”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慈爱，带着无尽的思念。

叶不凡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身影。

其中一个，缓缓走出。

她的面容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可那双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娘？”

叶不凡脱口而出。

那女人笑了，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慈爱。

“孩子，娘终于找到你了。”

她向他走来，张开双臂。

叶不凡下意识地迈出一步。

“不凡！”

沈青雪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叶不凡猛地清醒过来。

再看那女人——哪有什么温柔慈爱？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孔，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

它正在向他扑来。

叶不凡一拳轰出。

拳芒炸裂，那道身影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滚作一团。

“别看它们！”沈青雪拔剑，一剑刺向另一道身影，“都是幻觉！”

王东阳紧闭双眼，挥舞着刀乱砍：“我他娘的没看！可它们怎么知道我爹是谁？！”

叶不凡心头一凛。

雪魅的幻术，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它们知道他来找娘，就幻化成他娘的样子。

它们知道王东阳思念他爹，就幻化成他爹的样子。

那沈青雪——

他扭头看向沈青雪。

她正持剑与三道身影缠斗，剑光如雪，逼得那些东西无法近身。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越来越恍惚。

她在看什么？

“沈姑娘！”

叶不凡冲过去，一拳轰开一道身影，抓住她的手腕。

沈青雪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

“你看见了什么？”叶不凡问。

沈青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紧牙关，一剑斩出，将面前那道身影劈成两半。

那些身影被斩碎，化作点点雪花，消散在风中。

可更多的身影，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跑！”叶不凡喊道。

三人转身就跑。

身后，那些身影紧追不舍。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看不清前路。脚下是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跑不快。而那些雪魅在雪地上飘行，速度快得惊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前面有个冰洞！”王东阳喊道。

果然，前方不远处的冰崖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三人拼尽全力冲过去，一头扎进洞里。

洞很深，很暗。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那些诡异的声音，才停下来，靠着洞壁大口喘气。

“甩掉了吗？”王东阳上气不接下气。

叶不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只有他们自己的喘息，和洞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应该甩掉了。”

沈青雪点燃一张符篆，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周围。

这是一个天然的冰洞，洞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晶莹剔透。洞顶垂下一根根冰锥，有的已经长到和地面的冰柱连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冰柱林。

“先休息一下。”叶不凡说。

三人靠着洞壁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王东阳忽然问：“沈姑娘，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沈青雪没有回答。

王东阳识趣地闭上嘴。

叶不凡看着洞外的方向，心里想着刚才那一幕。

他娘。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娘。

虽然是假的，是雪魅幻化的，可那双眼睛——

太像了。

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娘，真的长那样吗？

还是说，那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雪魅的幻术太可怕了。它们能看透人心，利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如果不是沈青雪那一嗓子，他可能已经陷进去了。

“谢谢。”他忽然说。

沈青雪看向他。

“刚才，谢谢你叫醒我。”

沈青雪摇摇头。

“不用谢。我也差点陷进去。”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看见的是你娘？”

叶不凡点点头。

“你呢？”

沈青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东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

“我看见了他。”

叶不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

十五年前救她的那个白发人。

“他长什么样？”

沈青雪摇摇头。

“看不清。和那天一样，满脸是血，只有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她看着叶不凡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冰洞里，依旧亮得惊人。

“他对我笑了一下，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别怕，没事了。”

叶不凡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替那个人听这些话？

还是只是一个凑巧长着一模一样眼睛的陌生人？

“沈姑娘。”他忽然说。

沈青雪看着他。

“等到了北境，找到我娘，我一定帮你打听那个人的消息。”

沈青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好。”

休息了大约一个时辰，三人继续深入冰洞。

洞很深，蜿蜒向下，不知道通向哪里。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亮光。

三人警惕地靠近。

那是一个巨大的冰室。

冰室中央，有一汪冰湖。湖水清澈见底，隐隐能看见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湖边，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具冰封的尸体。

尸体保持着坐姿，面朝冰湖，背对着他们。他的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看不清面容，但从轮廓能看出是个男人。

王东阳咽了口唾沫：“这……这是什么？”

叶不凡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具尸体，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熟悉。

像是认识他。

他绕过冰湖，走到那具尸体正面。

冰层太厚，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块玉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叶”。

叶不凡瞳孔一缩。

他娘姓叶。

他祖宗也姓叶。

这个人……

也姓叶？

他伸手去拿那块玉牌。

就在这时，冰湖忽然沸腾起来。

湖水翻滚，气泡涌出，一股恐怖的气息从湖底升起。

三人连连后退。

湖面炸开，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湖中冲出。

那是一头冰龙。

通体晶莹，鳞片如冰雕，一双眼睛却是血红色的。它盘踞在冰湖上空，低头看着他们，张开大口——

一股恐怖的寒流喷涌而出。

整个冰室瞬间被冰封。

叶不凡三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冻在了原地。

冰龙缓缓落下，盯着被冰封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戏谑。

它张开大口，向叶不凡咬去。

就在这一瞬间，叶不凡怀里的本命骨猛地炸开。

金光冲天。

冰封瞬间破碎。

叶不凡浑身浴血，从冰中冲出，一拳轰在冰龙身上。

轰——

冰龙庞大的身躯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冰屑纷飞。

它怒吼一声，再次扑来。

叶不凡迎上去，一人一龙在冰室中疯狂厮杀。

拳芒炸裂，冰屑飞溅。

不知打了多久，叶不凡一拳轰在冰龙头顶，将它整个砸进冰湖里。

冰湖炸开，湖水四溅。

冰龙躺在湖底，一动不动。

叶不凡站在湖边，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那股力量又退去了。

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

沈青雪和王东阳冲过来，扶住他。

“不凡！”

叶不凡摇摇头，看向湖底那头冰龙。

它还没死。

但它没有再动。

只是躺在那里，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

只有——

悲伤。

叶不凡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刚才那块玉牌。

那个“叶”字。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具冰封的尸体前。

冰层已经碎了。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英俊非凡。

和他——

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