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镇坐落在冰崖脚下，像一只匍匐在巨兽面前的蝼蚁。

镇子不大，从东到西不过两里地。房屋都是用冰块和冻土垒成，低矮厚实，窗户开得很小，门上都挂着厚厚的兽皮帘子。镇子中央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几家店铺——酒馆、铁匠铺、皮货店，招牌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模糊。

叶不凡三人走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皮袄的行人匆匆走过，都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里。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王东阳缩着脖子，四处张望。

沈青雪低声说：“无尽冰原边缘的小镇，常年与外界隔绝，对外来人警惕是正常的。”

叶不凡没说话。

他在观察。

镇子虽然冷清，但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他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在暗处窥视，打量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先找地方落脚。”他说。

三人沿着主街往前走，很快看见一家酒馆。

酒馆的门帘是厚厚的熊皮，掀开之后，一股热浪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面热闹得多。

十几张桌子坐了七八成，有裹着皮袄的猎人，有穿着破旧道袍的散修，也有看不出身份的江湖客。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盯着他们三个。

叶不凡面不改色地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王东阳和沈青雪跟上来，坐到他两侧。

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走过来，用沙哑的嗓音问：“吃点什么？”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沈青雪脸上多停了一瞬。

“三碗热汤，三个馒头，一盘肉。”叶不凡说。

女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东阳凑过来，压低声音：“不凡，咱们是不是太高调了？”

叶不凡摇摇头。

“这种地方，越躲越让人怀疑。正常吃喝，正常住店，反而没事。”

沈青雪点点头：“他说得对。”

很快，热汤和馒头端上来。

汤是用某种兽骨熬的，奶白色，上面漂着一层油花。肉是熏制的，切得厚厚的，咸香入味。

三人埋头吃喝，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谈话。

“听说没？冰原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采冰队的人说，看见雪魅了。不止一只，是一群。”

“操，那群东西不是只在深处活动吗？怎么跑到边缘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进冰原的，十有八九回不来。”

“那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啊，不做吃什么？不过得涨价。风险高了，价钱也得高。”

叶不凡低着头，默默听着。

雪魅。

孟渊说过，那是无尽冰原的原住民，擅长幻术，喜欢捕杀迷路的旅人。

如果它们开始向边缘活动，那穿过冰原的难度就更大。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一个少年。十六七岁，凡骨出身，身边跟着一男一女。”

叶不凡的手微微一顿。

“谁在打听？”

“不知道。但出手很大方，消息换灵石，一条一条地买。”

“打听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反正不关咱们的事，有钱赚就行。”

叶不凡和沈青雪对视一眼。

追兵来得比预想的快。

血屠老祖的血咒还有二十多天，但消息已经传过来了。那些不敢动手的人，开始用别的方式——买消息，盯梢，等血咒一散就扑上来。

“快吃。”叶不凡低声说，“吃完找地方住，明天一早进冰原。”

三人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帘被人掀开。

一个瘦小的老头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门口，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不凡他们这桌。

然后他走过来。

王东阳紧张地握住藏在桌下的刀。

老头走到桌前，看着叶不凡，忽然咧嘴一笑。

“小友，老夫等你很久了。”

叶不凡看着他，手按在腰间。

“你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怀里的位置。

“孟渊那个老东西的信物，在你身上吧？”

叶不凡心头一震。

孟渊的旧识？

老头看着他警惕的样子，嘿嘿一笑。

“别紧张。老夫姓周，单名一个全字。孟渊是我老友，三百年前欠他一条命。他说会有人拿着他的信物来找我，让我帮忙。”

他在叶不凡对面坐下，招呼那女人：“老规矩，一壶酒，一盘肉。”

女人点点头，很快端上来。

老头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叶不凡。

“小友要去北境？”

叶不凡点点头。

老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难。”

“什么难？”

“进冰原不难。”老头说，“难的是穿过冰原。尤其是现在。”

他压低声音。

“雪魅在闹事。不知道什么原因，那群东西最近特别暴躁。采冰队的人进去十次，能回来三次就不错了。”

他看着叶不凡，目光深邃。

“你确定要去？”

叶不凡没有犹豫。

“确定。”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有胆色。”

他站起身。

“跟我来。”

三人跟着老头走出酒馆，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座低矮的冰屋前。

老头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堆满了杂物。最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但呼吸很弱。

叶不凡看向老头。

“这是？”

老头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我儿子。三个月前进冰原采药，被雪魅伤了。”

他掀开年轻人的衣服，露出胸口。

那里有三道深深的抓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呈诡异的青紫色，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雪魅的毒。”老头说，“老夫找了无数方法，都解不了。他撑了三个月，快撑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叶不凡。

“小友，老夫帮你，你也帮老夫一件事。”

叶不凡问：“什么事？”

老头指向冰原的方向。

“冰原深处，有一种草，叫雪莲草。它能解雪魅的毒。”

“你穿过冰原的时候，帮老夫带一株回来。”

叶不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尽量。”

老头笑了。

他走到墙角，翻出一个包裹，递给叶不凡。

“这是老夫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里面有冰原的地图，有防寒的丹药，有驱赶雪魅的符篆。应该能帮上忙。”

叶不凡接过包裹，郑重道谢。

老头摆摆手。

“不用谢。各取所需而已。”

他送三人出门。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叶不凡。

“小友。”

叶不凡回头。

老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冰原深处，不止有雪魅。还有一些更可怕的东西。如果遇到，别犹豫，跑。”

“跑得越快越好。”

叶不凡点点头。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喃喃道：“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三人就离开了雪落镇。

他们穿过镇子，来到冰崖脚下。

面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冰阶，一直延伸到云雾中。

这是通往无尽冰原的唯一道路。

叶不凡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冰阶。

身后，雪落镇的灯火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前方，是无尽的冰雪和未知的危险。

王东阳跟在他身后，低声嘟囔：“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青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头看着那道冰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那里，有她十二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也许。

也许那个人就在那里。

冰阶很长，很滑。

三人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四周已经完全被冰雪覆盖。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雪原特有的天色。气温低得可怕，即使穿着厚皮袄，呼出的气也会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冰霜。

“休息一下。”叶不凡说。

三人找了块避风的冰岩，靠坐下来。

王东阳掏出干粮，分给两人。

“你们说，这冰原到底有多大？”

沈青雪说：“据古籍记载，东西宽约三千里，南北纵深无法估量。从未有人走到过尽头。”

“三千里……”王东阳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得走多久？”

“如果顺利，半个月能穿过核心区域。如果不顺利——”

沈青雪没有说下去。

王东阳明白了。

如果不顺利，可能永远走不出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音。

像是风声，又像是人声。

飘飘忽忽，若有若无。

三人同时站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雪中，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

它们在缓缓移动，像是在跳舞。

又像是在——靠近。

叶不凡握紧拳头，低声说：

“雪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