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底囚声
那声喊扎在耳里,玄奘再坐不住鞍鞯。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轻轻系在道旁枯树上,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压得天地发沉的大山走去。山石棱角粗粝,蹭得僧衣下摆微微发毛,山间连虫鸣都淡了,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敲在死寂的山底。
越走近,那股被镇压的沉郁便越重。
不是凶煞,不是妖邪的戾气,是一种闷了千百年、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乏的苦——像被埋在地下的火种,明明熄了,却还留着一点不肯死的热气,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玄奘走到山壁近前,抬眼望去。
只见山底凹陷处,竟只露着一颗头颅,一只前臂。
头发乱得像荒草,灰褐间杂,粘满尘土石屑,几缕湿软的毛贴在颊边;脸是猴脸,却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一双曾经敢闹天宫的火眼金睛,此刻蒙着尘雾,只剩疲惫和委屈;嘴巴四周结着干硬的泥壳,唯有那一声喊,是活的。
他被山死死压着,肩背胸膛全在山石之下,动弹不得,连转头都难,只有一颗脑袋、一只手,露在天地间,熬了不知多少春秋。
玄奘站在他面前,脚步顿住。
他才十八岁,见过猛虎食人,见过山野荒凉,却从没见过这样——被天地锁住、连死都死不掉的苦。
没有惧意,没有嫌恶,只有心底一根细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十八年金山寺,他读遍佛经,讲慈悲,讲渡化,讲众生皆苦。可直到此刻,站在这山底囚者面前,他才真正懂了一句“苦”字,是何等沉重。
那猴儿也看见了他。
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濒死的孤兽看见了生路,哑嗓子抖得不成样子,拼尽全力又喊了一声:
“师父……你可来了……师父救我……”
声音碎得像被石头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五百年的风霜。
玄奘蹲下身,与他平视,素色衣袖扫过地上的碎石。他没有急着问缘由,没有念驱邪的经文,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浅,却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为何被压在此地?”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山风拂过草尖,不吓人,不疏离。
猴儿嘴唇哆嗦着,眼眶竟微微发红——五百年了,天神骂他妖猴,山神土地惧他凶顽,从没有人这样,安安静静蹲在他面前,好好问他一句为何。
“我……我本是花果山美猴王,学得一身本事,大闹天宫,自封齐天大圣……”他喘着气,话说得断断续续,“玉帝擒不住我,如来佛祖便将我压在这五行山下,一压……便是五百年。”
五百年。
风吹,日晒,雨淋,雪冻。
渴了喝山涧水,饿了吃铁丸铜汁。
不能动,不能躺,不能回花果山,连死都做不到。
玄奘指尖微微一蜷。
他为了娘亲,孤身走万里,便觉孤苦;可眼前这猴,被锁在这方寸山底,五百年不见天日,这份苦,比他行路之苦,要烈上百倍。
他忽然想起自己胸口的血书。
他是被执念拴着西行,这猴,是被天命压在山底。
一个心有囚笼,一个身有枷锁。
猴儿眼巴巴望着他,眼里满是祈求:
“观音菩萨曾点化我,说东土会有取经僧人路过此地,教我拜他为师,护他西天取经,便可赎我罪孽……师父,你就是那取经人吧?求你,救我出去,我愿拜你为师,给你做徒,护你一路西行,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说着,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微微往前伸了伸,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不敢冒犯,只悬在半空,满是无措。
玄奘看着他枯瘦的手,看着他蒙尘的眼,看着这座压了他五百年的大山。
佛法教他慈悲,他西行从正是为了普渡众生。
此刻,看着这山底囚者,他心底那点与生俱来的善,压不住了。
更何况——
前路万里妖邪,他孤身一人,寸步难行。
救他,是渡他,也是渡自己,渡自己救娘的那一条路。
暮色更浓,山风卷起碎石屑,落在猴儿乱发上。
玄奘依旧蹲在那里,素衣身影单薄,却在这沉郁的五行山下,成了唯一的光。
他没有立刻应下,只是轻轻开口,声音稳而静:
“我知道了。
你且等着,我想办法,救你出来。”
一句话落,那猴儿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五百年的憋屈、委屈、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崩了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