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一符解千囚
“师父!山顶!山顶有如来佛祖留下的金字压帖!”
悟空被压在山底,见玄奘松了口,那双蒙尘的眼瞬间亮得惊人,哑着嗓子急声指点,“只要把那道符揭了,这五行山便镇不住我,我便能出来了!”
玄奘顺着他所指抬头望去。
巍峨大山直插暮色,山巅隐在淡淡雾气里,看着便高不可攀,更无半条现成山路,全是嶙峋碎石与荒草。
他自幼在金山寺长读佛经,身子文弱,从未攀过这般险山。
可此刻望着山底那猴儿渴盼的眼神,望着那被压了五百年、动弹不得的模样,少年没有半分迟疑。
“我去揭。”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山风,却稳得让人心安。
他解下肩上的包袱,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块上,又摸了摸胸口那封滚烫的血书,似是给自己定了定神。
求大乘佛法、普渡众生是他心底的愿,救活娘亲是他放不下的执念,而救下眼前这苦囚,既是佛门慈悲,也是他西行路上,不得不走的一步。
玄奘拢了拢素色僧衣,弯腰抓住一块凸出的山石,开始一步一步往山顶爬。
山壁陡滑,碎石一踩便簌簌往下落,粗粝的石头刮得他指尖发红,僧衣下摆也被荆棘勾出几道细痕。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未停,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渗出汗珠,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山石上,转瞬便干了。
风在耳边吹过,他想起金山寺的晨钟暮鼓,想起方丈讲大乘佛法时说的“渡尽苦厄,方见真如”;
想起双叉岭的孤冷,想起前路无尽的荒山险途;
更想起胸口那封,支撑他走了一路的血书。
他不是天生圣僧,只是个心怀善念、又藏着私念的少年。
可正因见过孤苦,才懂苦有多难熬;正因心有执念,才知被一桩心事拴住五百年,是何等折磨。
半山腰时,他脚下一滑,手掌按在尖石上,蹭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玄奘闷声没吭,只是攥紧手心,继续往上。
他要救这猴出来,不是为了功德,不是为了虚名,是心之所向,是路之所趋。
不知爬了多久,暮色快要沉尽时,他终于踏上了山顶。
山巅风大,吹得他僧衣猎猎作响。
正中央一块巨石之上,果然贴着一道金光流转的符咒。
字迹古朴,不耀目、不逼人,只散着温润柔和的光,像佛祖静静垂眸,镇着山下的囚,也守着天地的序。
玄奘走到符前,缓缓俯身,双手合十。
他没有念繁复的经文,只是在心底轻声祈愿:
“弟子陈玄奘,西行求大乘佛法,愿以佛法安定大唐,普渡众生。今求佛祖,解开这五百年的囚困,放他一条生路,也助我西行一程。”
“一愿解苦,二愿求真,三愿……娘亲能早日归来。”
三愿藏心,少年躬身一拜。
没有虚伪,没有敷衍,是僧人的虔诚,是少年的赤诚,是藏在慈悲底下,最真切的执念。
直起身时,他伸出微微发红的手,指尖轻轻碰在符咒之上。
金光微微一暖,似是有了感应,没有半分阻碍。
玄奘指尖微用力,将那道压了五行山五百年的金字压帖,轻轻揭了下来。
符咒离石的刹那,山顶风声顿止。
下方隐隐传来山摇地动的轻响,不是凶煞的崩裂,是压抑了五百年的桎梏,终于松脱的轻鸣。
暗处,山神、土地齐齐现身,对着玄奘躬身行礼,又望着那道被揭下的符咒,满眼敬畏。
玄奘却无心顾及旁人,只将金字压帖小心折起,攥在掌心。
符一揭,囚便解。
五百年的苦,终有尽头。
他转过身,迎着山顶的晚风,一步一步,稳稳往山下走去。
山底那道期盼的身影,还在等着他。
而他孤身万里的西行路,也即将迎来第一个同行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