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孤途始相伴
掌心的金字压帖刚被攥稳,脚下的大山便传来一阵沉缓的震动。
不是山崩地裂的凶煞,也不是乱石纷飞的惶恐,更像是一道锁了五百年的桎梏,终于被轻轻拧开,整座五行山都松了一口气。
碎石簌簌滑落,山底传来一声畅快到极致的嘶鸣,穿云破雾,带着五百年的憋屈、委屈与狂喜,直直撞进耳里。
玄奘站在半山腰,扶着山石静静望着下方。
只见那道被压了五百年的石影,猛地从山底挣脱出来——灰褐的乱发飞扬,精瘦的身躯舒展,长臂一伸便将周身的碎石震开,双脚落地的瞬间,连地面都轻轻一颤。
他终于出来了。
悟空落地后先是疯了般蹦跳,伸腰、踢腿、扭脖子,将五百年不能动弹的僵硬尽数舒展,又纵身跃上一块高石,对着暮色长空放声长啸。那啸声清亮,带着灵猴的野气,也带着大圣的狂傲,却半点不伤人,只是重获自由的鲜活。
若是寻常路人见了,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毛脸雷公嘴,尖腮凹目,一身野性难驯,周身透着非人的凌厉,怎么看都是个凶戾的妖物,避之唯恐不及。
可玄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间那个蹦跳不休的身影,清瘦的唇角,竟悄悄弯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不觉得凶,不觉得怪,更不觉得怕。
只觉得鲜活,觉得热闹,觉得这空寂的深山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这是他西行以来,第一个真正陪在他身边的生灵。
悟空疯玩了片刻,才猛地想起救命恩人,纵身从石上跃下,几个起落便奔到玄奘面前,“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他跪得郑重,额头触地,声音哑却诚恳,再无半分闹天宫的狂傲:“师父!多谢师父救我脱难!弟子孙悟空,愿拜师父为师,护师父西天取经,万死不辞!”
玄奘这才缓缓走下最后几级石阶,站到他面前。
两人第一次真正平视。
悟空抬眼,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僧人。
他活了近千载,闹过天宫,见过玉帝,会过诸佛,什么样的高僧圣徒都见过,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和尚。
才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清秀,素衣单薄,指尖还留着爬山蹭破的血痕,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僧人。可那双眼睛,透亮得像山涧清泉,没有迂腐的慈悲,没有虚伪的客套,藏着佛门的善,藏着西行的执,也藏着一丝刚褪尽的孤独。
这样的小和尚,竟敢孤身闯五行山,敢揭如来的压帖,敢救他这逆天的妖猴。
悟空心底又惊又敬,半点不敢怠慢——这师父,值得拜。
玄奘也静静看着他。
毛脸雷公嘴,模样生得怪异,浑身的野性藏都藏不住,蹦跳间带着摧山裂石的力气,却是第一个真心实意要护他西行的人。
方才还孤身一人,西风孤路,满心都是荒凉的孤寂;此刻眼前有个活蹦乱跳的生灵,一口一个师父,满心都是感恩。
这份陪伴,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暖得恰到好处。
少年心底软了一片,在他眼里,这张旁人畏惧的猴脸,半点不凶,反倒透着一股赤诚的憨气,是独属于他的、驱散孤独的可爱。
“你既愿随我西行,便是我佛门弟子。”玄奘轻轻开口,声音清和,没有半分师父的架子,只像对待同行的伙伴,“我给你取个法名,唤作行者,可好?”
“好!好!”悟空连连磕头,喜不自胜,“弟子孙悟空,从今往后,就叫孙行者!全听师父的!”
玄奘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指尖触到他手臂上硬实的毛发,糙糙的,却格外踏实。
悟空起身,立刻殷勤地跑到路边,牵过玄奘的白马,将缰绳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师父,您上马,弟子给您牵马引路!”
他动作麻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会摘个野果,一会撵只飞鸟,一路叽叽喳喳,把方才的寂静冲得干干净净。
玄奘骑在马背上,看着身前那个灵动的身影,眼底的孤独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行不多时,路边窜出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扑将过来。
悟空眼睛一亮,不待玄奘反应,纵身一跃,金箍棒(此前藏于耳内,此刻顺手取出)只轻轻一敲,那猛虎便当场毙命。他随手剥下虎皮,叠得整整齐齐,献到玄奘面前:“师父,这虎皮柔软,给您铺座也好,做件衣物也罢,都使得!”
玄奘看着那方虎皮,又看了看悟空身上单薄的猴毛,轻声道:“我不需此物,你刚脱难,衣衫单薄,便用这虎皮,做条裙子吧。”
他寻了处平坦的青石,让悟空坐下,自己解下随身的针线,借着暮色的微光,一针一线为他缝起虎皮裙。
悟空乖乖蹲在青石上,一动不动,任由师父摆弄,火眼金睛里满是温顺。
玄奘指尖纤细,针脚细密,素色的衣袖轻轻扫过悟空的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晚风轻拂,暮色温柔。
从前是孤身一人,一马一僧,西风孤苦;
如今是一僧一猴,一马一棒,孤途终有相伴。
玄奘缝完最后一针,轻轻拍了拍悟空的肩头。
悟空蹦起来,转了个圈,虎皮裙贴身利落,乐得抓耳挠腮。
玄奘望着他欢喜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清浅、温和,是十八年来,最真心的一场欢喜。
“走吧,悟空。”
少年勒转马头,望向西方无尽的长路。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孤寒。
“咱们往西去。”
悟空高声应和,扛着金箍棒,蹦跳着护在马侧,笑声响彻山林。
万里西行,从此,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