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韬盘膝稳坐床边,掌心朝天摊开,一缕细如发丝的黑芒在指尖旋绕,转瞬便隐没无痕,恰似暗夜中狼眼乍现的寒光,十分短促,却藏着慑人的凶戾。他双眼未睁,耳廓却绷得笔直,周遭风吹草动,皆清晰入耳。
窗缝漏进的晚风卷着凉意扑来,桌上那盏老旧油灯猛地一晃,跳动的火苗歪歪扭扭挣扎了一瞬,竟又硬生生挺得笔直。这灯是他儿时旧物,灯座早歪了,底下垫着半块碎瓦才算勉强立住。昔年娘亲尚在时总念叨:“灯歪人懒,火旺心亮。”如今灯座依旧歪斜,可魏韬的心,亮得能照见魏家这群人的冷血与算计。
魏勋那蠢货,挨了魏韬一拳,断牙吐血,连魂力都被抽得干干净净,他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屋外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不是单人独行,竟是一群人簇拥着往议事厅赶,嘴里的嘀咕声顺着风飘进来,字字清晰。
“劲爆消息!勋少爷让人给揍了!”
“谁敢动他?他可是家主继承人,更何况他是实打实的醒魂境圆满啊!”
“还能有谁?被踢出少主之位的那个废人魏韬呗!”
“扯犊子呢!他的命魂早被金阳王夺走了,拿什么打人?”
“亲眼所见的人说了,魏韬手里冒着黑气,一碰就吸魂力,邪门得很!”
这些闲言碎语跟苍蝇似的嗡嗡聒噪,魏韬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分不清是笑还是冷笑。他身子纹丝不动,依旧闭目养神,唯有手指在膝盖上轻叩,节奏与沉稳的心跳分毫不差,稳得可怕。
同一时间,魏家议事厅内,先前的懒散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魏勋瘫坐在雕花椅上,鼻梁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说话漏风漏得厉害:“苍长老!您可得为我做主!那魏韬根本不是废人,他练了邪术!掌心冒黑气,嗖一下就把我魂力全抽干了!我现在魂海空荡荡的,三天之内别想运转半分功法!”
主位上的魏苍,五十多岁年纪,浓眉如墨刷,眼神锐利得能刮下墙皮。听了这话他当即冷笑出声:“你一个铸魂境修士,被一个没了命魂的废物按在地上薅魂力?魏勋,你是练功练傻了吧,还是输了怕丢脸,编瞎话糊弄我?”
旁侧几位执事当即附和着点头。一人嗤笑道:“可不是嘛,前日还见你在演武场耀武扬威指点小辈,今日就栽在废人手里,传出去,咱们魏家的脸往哪儿搁?”
魏勋急得差点跳起来,刚起身就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亏得随从眼疾手快扶住才勉强站稳。“我没撒谎!你们问我带来的人!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魏勋随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脚抖得跟筛糠似的。前头一个连连磕头:“回长老!小的真看见了!魏韬出手时,右手掌心缠着一缕黑气,勋少爷一碰上就脸色惨白,魂力跟被钩子勾着似的往外涌,我们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哪儿敢上前?”
另一个随从连忙补话,声音都在打颤:“那黑气还跟活物似的,跟蛇一样顺着勋少爷胳膊往上爬!我们看得真真切切,绝不敢欺瞒长老!”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魏苍眯起眼,手指重重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敲得人心头发紧。他起初只当是魏勋无能丢脸,找借口告状泄愤,可此刻听来,这事透着古怪。能直接抽取修士魂力的手段,别说小小的青风城,整个楚州都从未听过,这绝非什么不入流的禁术,而是闻所未闻的诡异神通。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威压:“你说那黑气,是从魏韬掌心冒出来的?”
“是、是!就在右手掌心,快得很,一闪就没了!”随从忙不迭点头。
魏苍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死死盯住魏勋,语气凌厉:“你确定,他没动用任何外物?符纸、法器、丹药,全都没有?”
“没……没有!就是徒手一按,我就浑身脱力了!”魏勋喘着粗气,满脸不甘。
魏苍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彻底变了。轻蔑已然散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警惕。一个被夺命魂的少年,不仅没死,还能反手压制铸魂境修士,若真是全凭自身本事……那这事,可就远不止邪术那么简单了。
“魏韬……”魏苍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第一次多了几分郑重,仿佛此前从未正眼瞧过这个少年,“当年魏韬觉醒自然命魂焚天焰,惊动方圆百里雷云,何等天赋?后来命魂被夺,所有人都当他彻底成了废柴,可现在看来……说不定,他的命魂压根就没被完全剥离?”
一旁有执事插嘴:“会不会是魏韬在破庙里待的那几天,得了什么奇遇?捡着上古传承残卷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魏苍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但还有一种可能——从未记载过的命魂变异!”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命魂变异!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事儿!寻常修士一辈子就只有一种命魂,而命魂变异者,千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每一个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狠角色!
“长老,要不直接把魏韬抓来审问?”一位执事急声道,“若是真有奇遇,收归家族再好不过;若是装神弄鬼,趁早斩了,免得留着成了祸患!”
“不可莽撞。”魏苍抬手否决,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凝,“他曾是魏家少主,天赋卓绝,如今突然展露手段,背后若有隐情,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他能轻松击退魏勋,必然有了自保之力,咱们现在缺的是实证,不是乱杀无辜的名头。”
魏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几分算计:“派两名暗探,去魏韬那小院外围盯梢。重点记着他是否外出、有无接触外人、再就是有没有施展那黑气神通。记住,只许看,不许靠近,更不许动手。我要摸清他的底,不是逼他狗急跳墙。”
命令传下,两名执事当即领命退去。议事厅内重归安静,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而魏韬动手重伤魏勋的消息,早已跟野火燎原般,烧遍了整个魏家府邸。
厨房里,几个仆役围着灶台剁菜,嘴巴却没闲着:“听说没?那个废少主魏韬回来了,还把勋少爷揍得爬不起来!”
“可不是嘛,听说勋少爷魂力都被抽干了,现在跟个病秧子似的!”
“我表哥在前院当差,说看见两个暗探偷偷溜去魏韬那小院后头了,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啥!” “嘿,这脸打得真响!前脚把人当垃圾扔出去,后脚又怕人翻身,赶紧派人盯着,咱们魏家这操作也是没谁了!” 偏厅一角,几位魏家嫡系子弟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那魏韬的手段太过诡异,若是不能掌控,必成大患!”一人语气冰冷,“不如直接抓来,有奇遇就逼他交出来,没用的话,一刀斩了永绝后患!” “说得轻巧,你去抓?”另一人嗤笑一声,满是讥讽,“魏勋都栽了,你上去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就上报家主,请家主出手!” “别做梦了,家主前日就闭关冲击炼魂境后期,三个月内压根不会出关!” 几人瞬间语塞,半晌,最先开口的那人咬牙道:“那就听长老的!但我可说好了,这种人留着迟早出事,绝不能掉以轻心!” 流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魏韬得了魔修传承,有人说他藏了能夺人修为的至宝,更有甚者,造谣说他是域外魔种转世,专门来覆灭魏家的。说法五花八门,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那个曾经被魏家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废人,如今成了整个魏家的话题中心。 而在魏韬住的小院里,魏韬依旧盘膝而坐,纹丝不动。 屋外的脚步声、屋后那两道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魏韬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用想也知道,是魏家长老派来的探子,只敢窥探不敢动手。魏韬既没拆穿,也没动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某一刻,魏韬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一抹极淡的黑芒在皮肤下游走,如同墨汁融入血脉,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便已消散无踪。 魏韬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杀伐果断的狠劲:“来得正好,正愁没人上门,帮我试试这噬魂黑气的威力。” 话音刚落,魏韬缓缓合掌,再次闭目入定,周身气息重归沉寂。 院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斑驳破旧的门板上,映出一道笔直挺拔的人影,静得如同亘古磐石,却又隐隐透着出鞘利刃般的锋锐,只待时机一到,便要见血封喉。 屋内,油灯忽明忽暗挣扎了几番,最终还是彻底熄灭,一缕细烟笔直升起,刚至半空便骤然断裂,四散无踪,恰如魏家众人此刻慌乱无措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