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店门口,晨光熹微,周县令亲自前来送行。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王七身上时,不由蹙了蹙眉——王七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短打,布料单薄,迎着清晨的寒风,肩头微微紧绷。
“王七小友衣着太过单薄,山林间寒风刺骨,怕是难以支撑。”周县令转头对身旁的衙役吩咐,“速去成衣铺取两身厚实的棉服来,算在县衙账上。”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人快步上前,拱手笑道:“县令大人不必费心!”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衣着光鲜,腰间挂着块玉佩,正是清河县城里最大的绸缎庄老板张万财。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干的随从。
张万财凑近两步,语气恭敬:“道长为民除害,驱散人牙子,保县城安宁。这点小事怎好劳烦县衙?”说罢转头对随从喝令,“你们两个,速回铺里取两身厚实的棉服(一身给王七小友,一身给石家孩童),再带两套道长穿的内服,务必都选最好的保暖耐穿的料子!”
“是!”两个随从应声而去,片刻间便提着包裹返回,将道长的内服递给一清道长,棉服分别交给王七和石头。王七、一清道长连忙对着周县令和张万财深深一揖:“多谢县令大人,多谢张老板!”
周县令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一清道长,神色郑重地问道:“道长此番前往石家庄,探查妖邪踪迹,后续还要去黑风岭除邪,不知需要哪些法器物资?县衙定当全力采办,绝不让道长因物资短缺受制。”
一清道长捻了捻山羊胡,沉吟片刻道:“多谢县令大人费心。需准备黄纸百张、朱砂三斤、无根水(清晨未落地的露水)一坛,再备些艾草、桃木枝、黑狗血;若是能寻到一小块雷击枣木,打造两柄短桃木剑便更好了。这些都是画符驱邪的必需之物。”
“好!”周县令当即吩咐衙役,“按道长所言,即刻去筹备,务必尽快备齐送到驿站,让道长一行能带在路上用。”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只见王财主带着两个家丁,赶着一架装饰朴素却十分结实的马车赶来。他跳下车,对着众人拱手笑道:“听闻道长和石兄弟一家返乡,路途遥远,孩子们身子弱,我特意让家丁赶了架马车来,也好让石夫人和孩子们少些奔波。”
石烈夫妻见状,连忙上前道谢:“多谢王财主相助!”
王财主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咱们几家孩童遭此劫难,能平安返乡便是天大的幸事。再说,道长和王七小友都是为民除害的义士,我这点相助算不得什么。”
不多时,衙役也将筹备好的驱邪物资送来,一一清点后搬上马车。一清道长见诸事妥当,便对众人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动身吧!”
石烈扶着妻子和儿子石头上车。王七将棉服穿在身上,暖意瞬间驱散了寒意,他第一次坐上马车的车辕,指尖忍不住摩挲着车辕的木纹,心里乐开了花。一清道长则坐上马车车头,亲自赶车,挥起马鞭轻喝一声,马车便缓缓驶动,朝着石家庄的方向进发。
马车行驶在平缓的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石夫人在车厢里抱着石头,轻声哼着童谣安抚。车外,一清道长赶着车,时不时和车辕上的王七说些山林间的注意事项,比如辨认有毒的草木、躲避野兽的踪迹。
行至午后,日头渐烈,老道提议在路旁的老槐树下歇脚。众人下车休整,石烈去附近寻了些干柴点燃篝火,石夫人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和麦饼,分给众人充饥。
老道见石头吃着麦饼,眼神里仍带着几分之前被掳和遇邪的惊惧,时不时会被风吹草动惊得一哆嗦,便走过去坐在石头身旁,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娃娃,是不是还觉得害怕?”
石头攥紧麦饼,点了点头,小声道:“道长爷爷,我总想起那天的人牙子,有点怕……”
“无妨。”一清道长笑了笑,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看向王七道:“老道教你们一段‘清心咒’,这咒语能安定心神、驱散身上沾染的邪祟戾气。往后再觉得害怕,或是遇到阴冷的古怪气息,闭上眼睛默念几遍,心就会安稳下来了。”
石烈夫妻闻言,连忙上前道谢:“多谢道长体恤孩子们!”
王七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自小漂泊,见识过不少阴暗诡谲之事,深知安定心神的本事有多重要,自然不愿错过这个学习的机会。
一清道长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咒语声清越平和,像山间清泉流淌过心间,众人听着,只觉得心头的浮躁都消散了几分。石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跟着小声跟读,虽不完全懂其中含义,却也学得格外认真。
老道念完一遍,又逐句拆解讲解,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话解释:“‘清心如水’就是让心像清水一样干净透亮;‘鬼魅皆惊’就是说,心正了、气定了,那些坏东西就不敢靠近你们了……”
他耐着性子,带着石头反复诵读了好几遍。王七在一旁默默跟读,起初总念错字句,老道也不恼,顺带一遍遍纠正;石头虽腼腆,却学得极快,几遍下来便能顺畅背出。
“好了,这下不怕那些坏东西了!”老道摸了摸石头的头,笑着道。石头试着默念了一遍清心咒,果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歇够了脚,众人重新上车赶路。车厢里,石头小声念着清心咒,念着念着,原本紧绷的小身子渐渐放松,靠在石夫人肩头,眼神里的怯懦淡了不少;石夫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车外,王七跟着老道赶车,时不时请教几句咒语里的门道,老道也不藏私,用通俗的话一一解答,末了还不忘叮嘱:“这清心咒不光能安心神,平日里多念几遍,还能滋养阳气,抵御邪祟侵袭,你可得好好记牢。”
王七连忙点头,把老道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又低声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只觉丹田处隐隐泛起一丝暖意,心灵空明愈发觉得这咒语玄妙。
马车行至黄昏,日头沉落西山,山林间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变得阴冷起来,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王七下意识握紧了牵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里不由得想起黑风岭的诡异传闻。
车厢里的石头也被这风声吓得缩了缩脖子,往石夫人怀里靠得更紧了些。石烈察觉到气氛不对,勒住马缰放缓车速,沉声问道:“道长,这山林入夜后怕是不太平,咱们要不要加快速度,赶去前面的驿站落脚?”
一清道长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侧耳听了听风声,眉头微蹙:“这风里带着阴气,怕是附近有邪祟活动。驿站还有一段路程,咱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暂且歇息,等入夜后阴气最盛的时候过去再走。”说罢,他指着路旁一处背风的山坳,“就去那里落脚,生火取暖,也能驱散些阴气。”
众人依言下车,石烈和王七一同去捡拾干柴,石夫人则带着石头在山坳里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不多时,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寒意,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心里踏实了不少。
一清道长盯着车上的物资沉思片刻,笑道:“既然咱们物资充足,尊夫人又刚除尽邪气,我便施法设一座临时聚阳阵,既能助大家恢复体力,又能强健体魄、抵御阴寒。”
石烈大喜,恭敬地道:“有请道长施法!”
一清道长走到车上取了艾草、黄符、桃木枝等物,让众人围着火堆坐下,随后拔出背后长剑——居然是一把刻满符文的桃木剑。老道神色肃穆,右手持剑,剑尖指天竖于胸前,左手捏着艾草,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将艾草放在脚边,往前踏上一步,又摸出一张黄符继续念咒,念毕放下黄符,再拿起桃木枝续咒……
不多时,他已围着众人走了一个大圈,将艾草、黄符、桃木枝按方位摆放妥当。随即双手持剑刺向天空,高声念诵:“天地正气,聚于吾身;阳火灼灼,驱邪避瘟!”话音落,篝火的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橘红色的光晕愈发浓郁,像一层温暖的光罩将众人笼罩其中。阵形一成,众人只觉一股清凉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先前因山林阴冷而起的寒意瞬间消散无踪,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石烈肩头的旧伤原本还隐隐作痛,此刻竟泛起一丝暖意,痛感减轻了不少;石夫人抱着石头,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孩子不再瑟瑟发抖,小身子渐渐舒展;王七更是觉得丹田处的暖意与阵中阳气呼应,浑身都透着一股轻快,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渐渐舒缓。周遭的阴风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连“呜呜”的风声都弱了几分,篝火旁的空气里满是艾草与阳光般的**气息,彻底驱散了之前萦绕的阴邪感。
石烈感受着身上的暖意与伤口的舒缓,满脸崇拜地看向一清道长,双手抱拳连连赞叹:“道长真乃神人也!这聚阳阵一设,不仅暖身驱寒,连我肩头的旧伤都舒服多了,有您在,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一清道长闻言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道:“你是武者,我是修道之人,都各有所长罢了!”他瞥见石头盯着跳动的火苗,小手还是微微发颤,便坐到王七和石头中间,抚摸着两个小脑袋:“清心咒能安心神,却难御外敌。今夜山林不太平,我再教你们一段驱鬼诀,你们两个阳气旺盛,学了这诀法,若是遇到邪祟,也能有几分自保之力,顺带护住石头。”
王七和石头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拱手:“多谢道长赐教!弟子定当用心学习!”
石烈夫妻也连忙道谢:“多谢道长关照!”
老道摆了摆手,示意王七近前,随即神色一正,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藏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气腾腾。金光速现,覆护吾身。急急如律令!”
这段驱鬼诀不同于清心咒的平和,字字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念诵间竟让篝火的火苗都微微跳动了几分。王七屏气凝神,跟着老道逐句跟读,生怕错过一个字。
老道念完一遍,又逐句讲解:“这驱鬼诀核心在于引动自身阳气,勾连天地正气,形成护体金光,震慑鬼妖。你念诵时要心无杂念,想着周身有金光笼罩,邪祟便不敢靠近。”说着,他抬手对着篝火旁的一块青石虚指,口中低喝“金光速现”,虽无实质性的金光出现,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王七依着老道的指点,反复诵读练习,起初语气有些生涩,练了几遍后,渐渐找到了感觉,念诵声愈发铿锵。石头在一旁听得入了神,也跟着小声跟读,原本的惧意消散了大半。
夜风吹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篝火噼啪作响。王七正念得投入,忽然瞥见山坳入口处的阴影里,一道黑影一闪而没。他心头一紧,猛地停住念诵,指着阴影处低喝:“谁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