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天照只记得那根黑镖破风而来,耳边一凉,接着后背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狠狠抽了一下。他想抬手去挡,可指尖刚动,全身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似的,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再睁眼时,四周一片幽蓝。
水?他在水里?
不对,不是普通的水。这水流温和得不像话,轻轻托着他,像有人在底下用手掌稳稳托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有点沉,但不疼。身上那道被沙地划破的伤口也不再火辣辣地烧,反而有种凉丝丝的感觉,像是敷了块冰。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模糊。头顶是深不见底的暗流,远处有微弱的光点飘荡,像夜里飞的萤火虫。身下是柔软的海藻床,绿中带紫,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他躺在一块半圆的礁石上,背后垫着一层细密的泡沫状物质,摸起来软乎乎的,还挺暖和。
“我这是……没死?”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在水里变得闷闷的。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一道影子。
他猛地偏头—— 敖璃正浮在侧前方,背对着他,尾巴微微翘起,尾鳍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血丝正在往外渗,混进水流里,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晕开。她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攥着一颗青绿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正一点点吸收从她尾部逸出的黑气。 羿天照愣住了。 他记得这珠子。鲛人族的碧潮珠,能净邪秽、驱毒瘴。当初在祭坛那次,他就见过它发光。但现在……怎么是从敖璃身上冒出来的黑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 衣服敞着,胸口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伤口,也没有淤青。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原本那种黏腻发沉的感觉消失了,经脉通畅得像是刚洗了个热水澡。 原来……是她在给他疗伤?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往怀里一摸——雷鸣剑不在。鳞甲披风倒是还在,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圈。 他皱了皱眉,刚想撑起身子,左臂突然一紧。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敖璃的手腕。 两人同时一僵。 敖璃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都白了:“你、你醒啦?!” 羿天照也是一懵。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出手的,完全是本能反应。毕竟上次醒来被人围杀,这次再睁眼看到个大活人(虽然算半个鱼),第一反应就是先控制住再说。 他正要松手,却见敖璃尾巴一甩,动作太快,牵动了尾鳍旧伤,“嗤”地一声裂开一道小口,几颗血珠立刻飘了出来,在水中缓缓扩散。 “哎我靠!”羿天照赶紧松手,“我不是故意的!” 敖璃迅速往后退了半丈,背过身去,尾巴蜷了蜷,把受伤的地方藏到身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声音却有点抖:“看什么看!本公主只是……路过!” “路过?”羿天照差点笑出声,“你一个鲛人公主,大清早路过海底幽谷,刚好碰上我昏迷,还顺手拿碧潮珠给我排毒?这运气比我在雪原捡到雷鸣剑还离谱。” “谁说给你排毒了!”她嘴硬得很,“我是来净化珠子的!它刚才不小心沾了点脏东西,得赶紧处理,不然会影响灵性!” “哦——”羿天照拖长音,“所以你是专门挑这个时候,趴我胸口上净化?” “谁趴你胸口了!”她耳朵尖都红了,尾巴一甩就要走人,“爱信不信,反正我救你纯属意外!你要敢说出去,我就把你扔这儿喂灯笼鱼!” 说着真转身要游走,可尾巴刚摆两下,就明显不太对劲。动作僵硬,节奏乱七八糟,还时不时抽一下,显然是伤处发作,强撑着装没事。 羿天照看着她那副别扭样,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敖璃讨厌别人看见她脆弱。当初化腿那会儿,疼得咬破嘴唇都不肯喊一声,结果摔了三次,最后一次直接磕在石头上,他想去扶,反被她用水箭射了一脸。 现在也是。 明明是为了救他才强行用碧潮珠,结果旧伤复发,疼得尾巴都在抖,还要嘴硬说是“路过”。 他没再调侃,也没追问,只是靠着礁石坐稳,低声说了句:“……谢了。” 敖璃游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赶水里的小虫子,又像是掩饰什么。 “别误会。”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碧潮珠要是被堕神毒素污染太久,修复起来可费劲了。我只是为了省事,懂不懂?” “懂懂懂。”羿天照点头,“你不为我,你为你自己,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她轻哼一声,终于慢了下来,停在不远处的一块珊瑚岩上,尾巴轻轻垂着,不敢用力摆动。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水流轻轻荡漾,带起几缕发丝在敖璃脸颊边飘着。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碧潮珠的表面,珠光映在脸上,显得皮肤格外白。 羿天照看着她尾鳍那道还在渗血的小口,忍不住问:“疼吗?” “废话!”她立刻抬头,“当然疼!你以为我是石头做的?” “那你干嘛还用它救我?”他挠了挠头,“我听老医仙说过,碧潮珠不能随便给人疗伤,尤其是带堕神气息的毒,反噬很厉害。” “谁听老医仙说的!”她翻了个白眼,“那是你自己偷翻医书被发现,他还拿扫帚追了你三条街!” “咳咳……”羿天照尴尬地咳嗽两声,“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明知道有风险,还……” “我还什么我还!”她突然打断,声音拔高了一截,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本公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轮得到你管?再说了,你要是死了,谁帮我找回碧潮珠?啊?嗯?这账还得算呢!” 羿天照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吧,你说啥都对。”他仰头看向幽深的海水,“不过下次‘路过’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歹先把裤子穿好,别一睁眼就看你盯着我胸口发呆。” “谁发呆了!”她炸毛,“我看的是珠子!珠子懂吗!” “哦,珠子。”羿天照一脸恍然大悟,“难怪你眼神那么专注,我还以为你在数我有几根胸毛呢。” “闭嘴!”她抬手就是一道水箭甩过去,力道不大,正好砸在他脑门上,溅起一小团水花。 羿天照哈哈一笑,靠回礁石上,闭上眼。 身体确实还没缓过来,四肢还是软的,但至少命保住了。而且这一觉睡得挺踏实,连梦都没做,不像以前每次重伤都要梦见父亲被绞死那天的风雪。 他忽然觉得,这海底……也不是那么可怕。 “喂。”他闭着眼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敖璃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感应到碧潮珠有异动。它……一直在震。我知道有人用了堕神之毒,而且离我不远。” “所以你就顺着信号找来了?” “不然呢?等你泡成咸鱼再捞?” “那你怎么不叫人?比如你爷爷?或者别的鲛人?” “叫他们干嘛?”她语气冷下来,“一群老顽固,见了你就想关水牢。再说……这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羿天照睁开一只眼,看向她。 敖璃察觉到视线,立刻别过脸:“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心。” “我知道。”他重新闭上眼,“你就是嘴硬。” “我这是清醒!理智!懂不懂什么叫战略考量?” “对对对,你是战略大师。”他笑着摇头,“那请问敖将军,接下来咱们咋办?继续在这儿泡着等鱼虾围观?” 敖璃瞥了他一眼:“你能动了?” “勉强能爬。” “那就别躺着了。”她游近几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上来,我带你出去。” 羿天照看着那只手,没动。 “怎么?”她皱眉,“嫌我尾巴有伤,带不动你?” “不是。”他咧嘴一笑,“我是怕你又说‘本公主只是顺路捎一段’。” “你——!”她收回手就要走,“算了,你爱漂着漂着!” “别别别!”他赶紧撑起身子,“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上车。” 他扶着礁石站稳,踉跄两步,伸手搭上她的肩,另一只手搂住她腰侧。敖璃身子一僵,但没推开,尾巴轻轻一摆,带着他缓缓向上浮去。 水流变快了些,周围的光点越来越多,像是星星聚拢过来。 “上面是哪?”羿天照问。 “海面。”她说,“再往上三百丈,就能破水了。”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想去南境?那边有座沉船,据说藏着一把能斩断灵脉的古剑。” “哦?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的。”她语气自然,“两个渔民聊天,说最近夜里总有雷光从海底闪出来。” 羿天照笑了:“又是路过?” “不然呢?”她轻哼一声,尾巴轻轻一摆,加速上升。 水波在他们身边划出银色的痕迹,远处,一片巨大的阴影静静悬浮在更深的海域——那是一艘倾覆的古船,船身缠满海草,桅杆断裂,甲板上隐约可见焦黑的痕迹,像是曾被雷劈过。 羿天照望着那艘船,忽然觉得,这趟南境之行,可能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