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舟破水的那一刻，羿天照只觉得胸口一紧，像是被人用膝盖顶了一下。他整个人被海水托着猛地冲出水面，冷风“啪”地抽在脸上，差点让他一个趔趄栽回去。

“靠，这风比雪原狼群的口气还冲。”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左眼却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纹从瞳孔边缘一圈圈荡开，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脚下的沙舟还在微微震颤，刚才那股从海底深处涌上来的推力到现在都没完全散掉。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雷鸣剑，剑身湿漉漉的，可那些刻在上面的雷纹居然自己亮了，一闪一闪，跟手机没电了提醒充电似的。

抬头一看，海面早就不是普通的海了。

正前方三百丈外，一座黑压压的浮空王座悬在半空，通体由某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雕成，四条锁链从海底伸出，缠在王座腿上，哗啦作响。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人，披着雪原王族的白狐大氅，左眼一片血红，像被人往眼里灌了瓶红酒没咽下去。

“三百年前你父封印我，今日你当陪葬！”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四面八方挤进耳朵的，嗡嗡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羿天照咧了下嘴：“哟，开场白这么老套？能不能整点新词儿？比如‘小子，留下买路财’这种接地气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匕首。这把青铜短匕是他从鲛人族顺来的，据说是能引雷的玩意儿，虽然之前一直当开罐头刀用，但现在感觉它有点烫手，像是刚在火上烤过。

血瞳男没理他的调侃，缓缓抬起一只手。随着这个动作，整片海域突然安静下来，连浪花拍打的声音都消失了。紧接着，一层黑雾从王座底下冒出来，越升越高，最后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朝他这边压了过来。

“好家伙，这是要捏碎苍蝇的节奏啊？”羿天照脚下一蹬沙舟，整个人跳了起来。沙舟被他这一踩直接裂成两半，碎片落进海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串泡就沉了。

他在空中翻了个身，稳住姿势，雷鸣剑横在胸前。左眼的金光越来越亮，几乎盖过了天上的太阳。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那个晚上说的话——

“雷火不灭，誓斩邪神。”

当时他还小，以为老头子是在讲睡前故事。现在想想，可能人家早就在给他留遗言了。

“行吧。”他咬了下腮帮子，“既然躲不掉，那就干一架。”

话音刚落，他双手握剑，猛地往下一劈。一道刺目的雷光顺着剑刃窜出，像高压电线漏电一样“滋啦”炸响，直奔那只黑雾巨掌而去。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瞬间，整个海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轰！

冲击波炸开的气浪掀起了百丈高的海墙，四周的海水被硬生生排开，露出底下漆黑的海床。那些常年不见光的礁石、沉船残骸、甚至几具白骨都被甩上了半空，又噼里啪啦砸回来。

羿天照被反震力推得连连后退，差点一头栽进水里。他勉强站稳，发现自己的袖子烧没了，手臂上全是细小的灼痕，火辣辣地疼。

再看那边，王座还在，但表面多了道明显的裂痕。血瞳男的身体晃了晃，那只黑雾巨掌碎成了十几条蛇一样的黑烟，在空中扭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就这？”羿天照喘了口气，“我还以为多牛呢，合着是个纸老虎。”

“你父当年也是这般狂妄。”血瞳男的声音更冷了，“结果呢？跪在风雪里，脖子套着绞索，求我饶你一命。”

羿天照眼神一沉。

这话戳到他了。

他当然记得那天。父亲被押上刑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知道会发生的平静。

后来母亲带着他逃进蛮荒，夜里总抱着他哭。再后来，她也丢了。

这些事他从来不提，也不让人碰。谁要是敢拿这个当谈资，他就让对方尝尝什么叫“雷击体验装”。

“你说我爹？”他慢慢抬起剑，指向王座，“那你应该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血瞳男沉默了一瞬。

“他说——”羿天照嘴角扬起，“‘别信朝廷，别跪神明，有雷在手，老子自己封神！’”

说完，他猛地将雷鸣剑插入海面。剑尖触水的刹那，整片海域的电流好像都被激活了。海水分开，一条由雷光组成的阶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直通王座前方。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踏一步，左眼的金光就强一分。走到一半时，剑身突然震动起来，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雷光中浮现——高大、披甲、手持巨锤，轮廓和他有七分相似。

“哟？”羿天照瞥了眼身边的虚影，“老爷子，您终于肯露脸了？之前打架都不出来帮忙，现在凑什么热闹？”

虚影没说话，只是抬手一挥，无数细小的电弧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面电网，挡下了不知何时袭来的第二波黑雾。

“行，算你还有点当爹的样。”羿天照继续往前走，雷鸣剑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花。

距离王座还有五十步时，血瞳男终于站了起来。他摘下头上的王冠，随手一扔，金冠落进海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你以为凭这点残魂就能胜我？”他低声道，“我乃堕神一缕残识，统御九脉，号令万灵。而你，不过是个被选中的工具。”

“工具？”羿天照笑了，“那你猜怎么着？我最烦别人把我当工具使。上次有个猎户想拿我当陷阱诱饵，结果被狼啃了屁股。”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把全身剩下的力气全灌进右臂。

“再说一遍。”他举起雷鸣剑，剑身上的雷纹全部亮起，连带着天空中的云层也开始旋转聚拢，“谁先灰飞烟灭，还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扑王座。

雷神虚影紧随其后，双臂张开，仿佛要抱住这片天地。两者在空中合二为一的瞬间，一声巨响撕裂长空，宛如天崩。

雷暴与黑雾狠狠撞在一起，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连光线都被扭曲了。接着，九道粗壮的光柱从海底不同方位轰然升起，穿透海面，直插云霄。

每一根光柱都足有十丈宽，颜色各异，有的泛青，有的透紫，还有的带着暗金色的流纹。它们围绕着战场缓缓旋转，像是某种古老阵法被强行唤醒。

羿天照悬停在半空，雷鸣剑高举过头，整个人被电光包裹，发丝根根竖起，像顶了个超大号静电球。他低头看向王座，发现血瞳男已经退回座位，双手撑着扶手，身体微微颤抖。

“九脉……竟然动了？”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可能……封印明明……”

羿天照没听清后面的话。他只知道现在不能落地，也不能收力。只要这九道光柱还在，他就得站着，哪怕腿已经开始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发麻，掌心全是汗，雷鸣剑重得像是扛了块钢板。但他还是死死攥着，一点没松。

远处，海面还在沸腾。被炸开的水坑正在缓慢回填，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几条倒霉的鱼被雷火烧熟了，漂在水面，冒着热气。

“下次打架……能不能挑个饭点之后？”他自言自语，“饿得我都快冒金星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根光柱突然晃了一下。

羿天照瞳孔一缩。

糟了，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