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入巷口，像一把钝刀，勉强劈开些许浓稠的阴气。光线落在“解厄”摊的瓦楞上，泛着陈旧的光泽。陈平安正盘算着晚上的菜单——画皮鬼剥的洋葱丝得用，那股辛辣劲儿最能压制狐妖烤鸡翅残留的油腻；狐妖小白下午又“试吃”了大半碗酱料，得调整下明日的配方，减少一成蜜糖，增加半勺辣椒粉；至于僵尸那筐挑了半天的黄豆……嗯，可以尝试做个毛血旺（伪），反正鬼怪不挑血型，用鸭血冒充一下，再扔几片画皮鬼剥下来的洋葱皮当配菜，想必风味独特。

就在他指尖在算盘上轻点，核算着“食材成本”与“预期收益”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又极力克制、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存在的脚步声，从巷口由远及近。

来者并非凶神恶煞的鬼差，也不是趾高气扬的衙役，而是一个穿着半新不旧、袖口磨得发亮的靛蓝色道袍的老头。他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里颤巍巍地捧着一个掉了大半漆、露出杉木纹理的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炷香，香脚参差不齐，还有一碟不知放了几天、已经发褐流水的烂水果。老头脸上堆着谦卑又惶恐的笑容，腰弯得像棵被秋霜打蔫的老虾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刀尖。

“这……这位老板，您好，您好……”老头蹭到摊位前三尺处，便不敢再靠近，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那姿态，活像面对的不是个小贩，而是微服私访的帝王。“小老儿是这青石镇城隍庙的庙祝，姓王，您……您叫我老王就行。”

陈平安慢悠悠地抬起眼，目光从算盘移到老头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指尖在算盘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嗒”声：“城隍庙的？何事？”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王庙祝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墙角那红衣厉鬼投来的冰冷一瞥——那眼神，像冰锥子一样扎人。王庙祝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扔了，强自镇定道：“是……是这样的，老板您这铺子，生意兴隆，鬼神辟易，那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不过……呵呵，不过呢，近日有些个……呃，噪音扰民啊。”

“噪音？”陈平安眉梢微挑，语气平淡，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就是……就是那位红衣仙姑，”王庙祝缩着脖子，用托盘边缘指了指红衣厉鬼，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吹走，“她昨日哭诉冤情，声若洪钟，震动四方，扰得庙里签筒都跳了三跳，香灰撒了一地。还有那位狐仙姑，”他又瞄向正在灶台边假装忙碌、实则偷吃剩饭的狐妖小白，眼神里带着畏惧，“她烤鸡翅，火光冲天，烟熏火燎，那味儿……把城隍爷的鼻子都呛着了，连打了三个喷嚏，神像都晃了三晃……”

陈平安还没说话，王庙祝连忙又补充，语气越发小心翼翼，带着哭腔：“当然，当然，仙长们神通广大，这点动静不算什么！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嘛……哦不，是神仙显圣，小事一桩！主要是……主要是城隍爷托梦，说近日庙里香火，似乎……似乎清淡了些。您这铺子开在此处，鬼神云集，阳气也盛，乡亲们路过庙门，都奔您这儿来了，这……这于情理上，是不是稍微……那个了点？有点，嗯，抢饭碗的意思？”

绕了一大圈子，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抢生意了，分香火了。那层“为民请愿”的遮羞布，被他说得漏洞百出，反倒更显其心虚。

陈平安听懂了。这哪是投诉噪音，分明是来讨“保护费”或者说“占地费”的，只不过披着一层“维护神道尊严”的伪装。他轻笑一声，没理会局促不安的王庙祝，反而侧过头，仿佛在对着虚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意思。地皮钱给了里正，税费交了衙门——虽然还没来得及交。现在连鬼神也要收租？这营商环境，堪忧啊。”

【弹幕】：

【哈哈哈！城隍爷被抢生意了！笑死我了！堂堂正神，混到要派个庙祝来哭穷！】

【主播快问他，城隍爷有没有营业执照？年检了吗？交社保了吗？】

【神豪‘工商局’打赏火箭x5！严查无证经营！整顿神道市场秩序！】

【前面的，神还需要执照？主播这店才是真无证！不过我喜欢！】

【这庙祝太惨了，瑟瑟发抖，像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的小学生。】

王庙祝听得云里雾里，但直觉告诉他绝不是什么好话，脸上干笑得更尴尬了：“老板说笑了，城隍爷乃一方正神，庇佑黎民，岂会……岂会计较这些红尘俗事……”

“王庙祝，”陈平安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压力，让王庙祝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城隍爷，我陈平安在此开店，合法合规，童叟无欺。他若觉得香火被分了，那是他无能，聚不起人心，怨不得旁人。老百姓的脚长在自已身上，香烧给谁，那是他们的自由，难道你们城隍爷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王庙祝脸色一变，变得煞白：“老板，这话可……折煞小老儿了！城隍爷仁慈……”

“别急，话还没说完。”陈平安抬手制止，指尖在算盘上熟练地拨弄，发出清脆连贯的“噼啪”声，如同某种庄重的开场白。“不过，念在邻里一场，也不是不能商量。这样吧，我这里有个新业务，叫‘阴德置换’。听起来新鲜吧？”

“阴德置换？”王庙祝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团浆糊。

“对。”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琳琅满目的货架，“我这里每日产生的‘纯净阴气’、‘香火愿力’，乃至这些鬼怪员工散逸出的、经过系统……哦，是经过特殊法门净化后的能量，都可以折算成‘阴德’。你们城隍爷若想要，可以用等价的‘神道权限’来换。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王庙祝头皮发麻的清单，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菜：“比如，这青石镇周边三里内的‘风雨调度权’——当然，我暂时用不着下雨，但晴天总得保障吧？或者‘游魂野鬼的管辖权’，这片地方的野鬼，我看他也没管好，不如让我来。再或者，城隍庙偏殿的一角‘租赁权’，我打算开个分店，或者建个员工宿舍。拿这些实实在在的权限来换，我可以考虑，每日分出一成‘香火愿力’给他。这已经很公道了，相当于白送。”

王庙祝彻底懵了。他只是个凡人庙祝，哪懂这些神神道道的交易？但“风雨调度”、“管辖权”、“租赁权”这些词，他还是听明白的，这岂不是要挖城隍爷的墙角？是把城隍爷当成商铺掌柜来盘剥了啊！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道袍，结结巴巴道：“这……这小老儿做不了主啊……这事关城隍爷的根本……”

“做不了主，就回去禀报。”陈平安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这是合作邀请，不是乞求。是互利共赢的商业提案。他若同意，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能借助我的客流，盘活他那破庙。若不同意……”

他话锋一转，目光懒洋洋地瞥向旁边正在用口水润湿破布条、极其认真地擦拭地板的百年僵尸，又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后厨窗边——画皮鬼正阴恻恻地盯着外面的街道，眼神怨毒，仿佛在挑选下一个剥皮对象。陈平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里透着几分戏谑，几分冰冷：

“……那我只好扩大经营了。比如，在城隍庙正对面，开个分店，专卖‘城隍爷同款无奈套餐’，主打一个心酸无奈。或者，请这位画皮仙姑，去庙门口，给城隍爷那泥塑木雕的真身，画个新妆容。比如……五彩斑斓的黑？再或者，让那僵尸，每天去庙里神像前练习‘剔牙表演’，顺便把洗脚水……哦不，是漱口水，倒进庙里的香炉里，权当添香了。”

画皮鬼似乎感应到陈平安在说自己，缓缓转过头，对着王庙祝的方向，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像冰渣子搓过玻璃，让王庙祝从头顶凉到脚心，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回去吧。”陈平安挥挥手，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记住，三日内给我答复。逾期，我就当你家城隍爷默认放弃合作，届时，所有‘意外’后果，自负。包括但不限于，僵尸的洗脚水误入香炉，画皮鬼的颜料污染神像，以及……我的顾客们，可能觉得城隍庙风水不好，需要拆迁改建。”

王庙祝一个哆嗦，再不敢多言，抱着托盘像是抱着烫手山芋，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那背影狼狈不堪，道袍的下摆都在空中乱舞，生怕慢一步就被留下。

狐妖小白眨巴着大眼睛，凑过来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怯意和好奇：“老板，城隍爷很厉害吗？我们要跟他打架吗？他会不会比红衣姐姐还凶？”

“打架？”陈平安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跟一个连香火都快保不住、只能躲在破庙里装神弄鬼的落魄小神打架？太跌份了。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斗殴的。暴力，是最低级的解决方案。”

他屈指敲了敲收银台光滑的台面，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座阴森破败的城隍庙：“神道衰微，鬼怪横行，这青石镇的城隍，不过是个守着破庙、靠着一点可怜惯性苟延残喘的傀儡罢了。我要的，不是打败他，而是……收编他。”

“收编？”小白歪着头，显然没听懂这个现代词汇。

“嗯。”陈平安望向城隍庙的方向，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图景，“让他给我当‘质量监督员’，负责检查庙里卫生，毕竟他闲着也是闲着。或者‘卫生顾问’，专门研究怎么用香灰消毒。再不济，发他一份薪水，让他有尊严地……给我打工。毕竟，专业的神职人员，总得有点用，不能光吃饭不干事，哦，他也不用吃饭。”

【叮！触发主线任务：‘神道并购’第一阶段——初步接触。目标：迫使青石镇城隍接受‘合作条款’。任务奖励：神道认知+100，获得道具‘土地租赁合同（仿品）’（注明：可强制租赁神道所属闲置地产）。失败惩罚：城隍庙香火彻底断绝，城隍神位受损。】

【弹幕】：

【卧槽！收编城隍爷！主播你是真敢想啊！从打工人到神道CEO！】

【从今天起，城隍爷成了打工仔，这剧本我服了！这格局，这气魄！】

【神豪‘天庭人力资源部’打赏超级星舰x1！主播，缺不缺一个会写PPT的？我熟读《天条》和《劳动法》！】

【‘五彩斑斓的黑’……主播你对色彩的理解果然独特！画皮鬼：还有这种技术要求？】

【‘无奈套餐’……我已经开始同情城隍爷了。这哪是谈判，这是逼宫啊！】

【主播这波属于是降维打击了，用商业逻辑碾压封建迷信。神道？在资本面前低头吧！】

陈平安扫过疯狂滚动的弹幕，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他收回目光，看向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金色的余晖给万物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巷子深处的阴冷。

“小白，把‘城隍爷特供·无奈套餐’的牌子先做一个，挂出去预热一下，字体要潦草，体现无奈感。”他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画皮，晚上加个菜，洋葱炒鸡蛋，多放辣，火要旺，让对面闻闻味儿，最好能把他们庙里的老鼠都呛出来。”

“僵尸，把你那牙签磨快点，别耽误了明天的‘剔牙表演’，记得对着城隍庙的方向练习。”

“厉鬼……你，继续保持，吓阻一切可能出现的捣乱分子，尤其是那些可能来自城隍庙的。”

他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虽凉，心意却热。他在等待着城隍爷的反应。是忍气吞声接受“招安”，还是困兽犹斗做最后的挣扎？

这场神道与小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陈平安，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毕竟，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神灵。神，若不能给信徒带来实惠，不能适应新的“市场环境”，那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而他的“解厄”便利店，正是要重新定义这方天地的价值交换规则。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被吞噬。巷子里的阴气重新弥漫开来，比白天更浓，更沉。那盏惨白的灯笼自动亮起，“解厄”二字在暮色中红得妖异。

陈平安指尖的算盘，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生意，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