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睡了很久。
迷糊中感觉有人在动他的脚踝,很轻,像鸟啄了一下。他想睁眼,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一样。蛇毒还没清干净,苏晴雪的解毒丹只能压住,不能根除。六眼水蟒的毒是寒性的,毒液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哪儿就冻到哪儿,膝盖以下全没了知觉。
他听到苏晴雪在说话。声音很轻,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再扎一针……这里不行,太深了伤到经脉……换这里。”
然后又是一阵刺痛,从脚踝扎进去,顺着骨头往上钻,一直钻到膝盖。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全是汗。
苏晴雪的手贴在他额头上,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在发烧。”
林渊睁开眼,看到苏晴雪蹲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嘴唇抿着,额头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汗。她的银针还扎在他脚踝上,手指捏着针尾,在轻轻捻动。
“多久了?”
“什么?”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天一夜,”苏晴雪把银针往外抽了半寸,换了个角度又扎进去,“烧退了又烧,退了又烧。你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听不清。就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林渊没问是哪两个字,他大概知道。他把头靠在碎石上,看着头顶的天。太阳又出来了,跟昨天一样亮,一样热。碎石堆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烫,后背贴在石头上,热烘烘的,但脚踝以下还是冷的,像踩在冰水里。
“那些蛇,”他说,“上来了吗?”
“没有。那个出口太小了,蛇钻不出来。”
“嗯。”
“但你最好别再去暗河了。”
林渊没说话。
苏晴雪把银针抽出来,用布条擦干净,插回布包里。她把布包卷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找点吃的。”
“你一个人?”
“你不是动不了吗。”
林渊动了动腿,脚踝以下还是没知觉。他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靠在碎石上,看着苏晴雪往碎石堆的边缘走。那里有一小片灌木,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叶子很密,枝干上挂着几颗红色的小果子。
苏晴雪摘了几颗,放在手心里,用袖子擦了擦,又摘了几颗。她把摘下来的果子兜在衣襟上,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林渊看到她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把果子放在地上,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怎么了?”
苏晴雪没回答。她盯着碎石堆边缘的一丛灌木,灌木的叶子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底下爬。
一只蝎子。不大,比手掌还小一点,通体漆黑,只有尾巴尖上的毒刺是血红色的。它从灌木底下爬出来,八条腿在碎石上移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血尾蝎。星火境初阶。毒性比六眼水蟒还烈,被蛰一下,星海境以下的修士撑不过十息。
林渊想站起来,脚踝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他用手撑着地面,想往前爬,但手也没力气,星火境的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就散了,蛇毒把他的经脉冻住了一半。
苏晴雪握着石头,看着那只蝎子朝她爬过来。她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她深吸一口气,把石头举过头顶。
蝎子窜起来,尾巴朝前,猩红的毒刺对准她的脸。
苏晴雪把石头砸下去。
石头砸在蝎子背上,没砸死,蝎子被砸翻在地上,八条腿在空中乱蹬。苏晴雪又砸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砸得碎石飞溅,砸得手背上的皮肤磨破了,血流在石头上。
蝎子不动了,尾巴上的毒刺还在抽搐,刺尖上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毒液。
苏晴雪跪在地上,手里的石头还举着,大口大口喘气。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林渊爬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石头拿下来。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他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石头掉在地上,上面全是血——她的血。
“你手破了。”
苏晴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刚发现一样。她把血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果子。
“没事,”她说,“皮外伤。”
她把果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林渊手里。果子很小,比拇指大一点,表皮是暗红色的,捏在手里软软的,有点温热。
“你吃。”
“你呢?”
“我不饿。”
林渊把果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她。苏晴雪看着那半颗果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果子很酸,酸得她眯起眼睛,但嚼着嚼着,酸味里渗出一点甜,很淡,像是藏在酸后面的。
“你以前,”林渊靠在碎石上,嚼着果子,“杀过妖兽吗?”
“没有。”
“刚才那只蝎子,你不怕?”
“怕。”
“怕还敢砸?”
“怕它咬你。”
林渊嚼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果核吐出来,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果汁。
“你一个药堂弟子,”他说,“从来不用打架,偷丹都被抓了,砸蝎子倒是挺狠。”
苏晴雪把最后一小口果子吃完,果核吐在手心里,看着那颗小小的褐色的核。她没看林渊,而是看着手里的果核,声音很轻。
“我要是连一只蝎子都打不过,那我还怎么等你杀回去。”
林渊没有说话。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碎石堆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深渊上方的风大了些,吹得灌木丛沙沙响。那只死蝎子躺在碎石上,毒刺上的毒液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粉末。
“蛇毒,”苏晴雪忽然说,“你身上的蛇毒,我在药堂的毒经上见过。”
“有解法?”
“有。但是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苏晴雪沉默了一下,把果核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碎石堆边缘,看着深渊下方。深渊深得看不见底,暗河的水声从底下传上来,很闷,很沉。
“星火境的妖兽胆,”她说,“六眼水蟒的胆。”
林渊也站起来了。脚踝还有些发软,但比刚才好多了,能站住。
“那我去取。”
“你疯了?那是几十条蛇。”
“不是几十条,”林渊把地上那块沾满血的石头捡起来,掂了掂,“是几十颗蛇胆。”
苏晴雪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和深渊底下那些暗河的水一样。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你回来。”
“嗯。”
林渊转身往石阶走。走到石阶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说,我在梦话里说了两个字。” “嗯。” “是哪两个字?” 风从深渊上方吹下来,吹得碎石堆上的灌木沙沙响。苏晴雪站在碎石堆的边缘,手里攥着刚才吃剩的果核,风声很大,但她的声音还是传过来了。 “你一直说‘让开’。” 林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石阶的黑暗里,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苏晴雪站在碎石堆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手里握着的那颗果核,直到太阳完全落山都没松开。 深渊底下,暗河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不是水在流,是蛇在水里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