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断了。
劈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刀身从中间裂开,半截刀刃弹飞出去,插在石缝里,嗡嗡响。林渊把剩下的半截刀柄扔在地上,手掌上全是血泡,破了,血混着铁锈从指缝往下滴。
苏晴雪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腕。
“别劈了。”
林渊抽回手,弯腰去捡那半截断刀。
“别劈了,”苏晴雪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石头劈不开的。”
林渊的手停在半空。他蹲在那里,后背对着她,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劈不开也得劈。”
“你手都快废了。”
“手废了可以再长。”
苏晴雪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开掌心。掌心上的皮全磨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有些地方嵌进了石头的碎屑,黑黑的,像扎进去的刺。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和一小瓶药膏。
药膏是淡绿色的,闻起来有一股青草味。
“药堂的金疮药,”她说,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林渊的掌心上,“只剩半瓶了。”
药膏抹上去的时候很凉,凉得林渊的手指缩了一下。苏晴雪的手很稳,抹得很仔细,每一道伤口都涂到了,连指甲缝里都没落下。
“你偷续脉丹的时候,”林渊看着她抹药的动作,“有没有想过,偷不到会怎样?”
“想过。”
“想过还偷?”
苏晴雪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在他虎口的裂口上,拧上瓶盖,把布包收好。
“想过,”她说,“但我更怕你死。”
林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她包扎好的手,手掌上缠着从她袖子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得很紧,但不勒,每一圈都刚好合适。
“你的手,”他说,“一直这么稳吗?” “嗯。” “是因为练得多?” “不是,”苏晴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因为怕。怕手抖了,病人就没了。” 她转身往暗河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渡劫台上,我手抖了。” “什么?” “看到你被废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止不住。指甲在石板上抠断了三根,我都没感觉到。” 她把右手伸出来给他看。指甲断裂的伤口还在,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边缘的肉还翻着,看起来比林渊的掌心更疼。 林渊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三根手指的指甲从中间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有一根裂到了甲床,甲床下面积了淤血,紫黑色的。 “怎么不早说。” “你手都那样了,我说什么。” 林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她的手放下来,转身走到石阶的入口,往下看了一眼。暗河在底下流,声音很闷。 “下面的妖兽,”他说,“多不多?” “什么?” “你被扔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妖兽?” “有,”苏晴雪说,“暗河里有东西,很大,我没看清是什么。” 林渊从石壁上掰下一块尖石,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尖石很沉,比柴刀还沉,边缘很锋利,割在手上能划出血。 “你在这里等我。” “你去哪?” “杀妖兽。” 苏晴雪拉住他的袖子,手攥得很紧。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林渊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我手上的伤,”他说,“比不过你指甲断的疼。” 他转身走下石阶。苏晴雪站在出口的碎石堆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暗河的水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但她还是能听见——不是用耳朵,是用胸口那个位置。 她坐下来,抱着膝盖,把缠着布条的手臂贴在脸上。布条上还有林渊手指的温度,很淡,但还没散。 暗河的水声一直在响。 林渊在暗河边上走了很久。萤石的光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湿,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星尘境的修为,在这条暗河里什么都打不过,只能靠耳朵和眼睛。 他听到水声变了。 不是暗河那种沉闷的流淌声,是某种东西在水里翻动的声音。很重,很慢,像一块大石头在水底滚动。 他蹲下来,把尖石握在手里,盯着水面。 水面很黑,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但水纹在动,一圈一圈的,从河中央往外扩散。林渊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地面。 然后水炸开了。 一条蛇一样的东西从水里窜出来,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头上长着六只眼睛,每只眼睛都在不同方向转动。它的嘴张开,露出三排倒钩状的牙,牙缝里挂着碎肉和骨头渣子。 六眼水蟒。星火境巅峰。 林渊没有躲。他等那条蛇冲过来,等到蛇嘴离他的脸不到三尺的时候,他把尖石从下往上刺进去,穿过蛇的下颚,刺进它的大脑。 蛇的六只眼睛同时爆开,浆液溅了林渊一脸。蛇身在半空中抽搐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尾巴还在抽,每一次抽打都在石壁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裂痕。 星图动了。白光从林渊胸口射出来,打在蛇身上,蛇的身体开始化灰。那些灰飘起来,顺着光柱灌进他体内。疼,还是疼,但比第一次轻了不少。经脉被撑得发胀,丹田里的灵力翻涌了几圈,然后平静下来。 星火境。 林渊站起来,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掌心上的伤口在愈合,新生的皮肤很嫩,但已经有力量了。他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在往他身体里涌,不是被动吸收,是主动吸纳。星火境的修士,体内有本命星火,可以外放伤敌。 他提起手掌,掌心里亮起一簇火苗。不是红色的,是银白色的,像一簇星光。火苗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但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他把火苗按在石壁上,石头嗞的一声烧出一个洞,洞里冒出一缕青烟。 林渊看着那个洞,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更多的水声。不是一条,是很多条。暗河的水面在翻涌,水底下有无数条灰白色的影子在游动,六只眼睛在黑暗里发光,密密麻麻的,像铺了一河的萤火虫。 六眼水蟒的巢穴。 林渊看着那些眼睛,把掌心的星火压灭了。 他转身,朝石阶的方向跑。 石阶上,苏晴雪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渊从黑暗里跑出来,浑身上下全是水,头发贴在脸上,道袍上沾满了蛇的黏液。 “跑。” 林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往石阶上推。 “怎么了?” “别问,跑。” 苏晴雪没再问,开始往上爬。石阶很窄,她爬得很快,膝盖撞在石阶上,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路。林渊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那些六只眼睛已经从暗河里窜出来了,沿着石阶往上追,速度很快,蛇身在石阶上蜿蜒,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爬到石阶顶端的出口,苏晴雪先钻出去,林渊跟在后面。他钻出去的一瞬间,一条蛇的嘴咬住了他的脚踝,倒钩状的牙刺进肉里。 林渊反手一掌,星火从掌心喷出来,把蛇头炸烂。他用力蹬了一下,整个人从出口滚出去,摔在碎石地上。 脚踝上四个血洞,往外冒血,血是黑色的,有毒。 苏晴雪跪在他旁边,从布包里抽出银针,扎进他脚踝周围的穴位上。她的手法很快,很准,一针一针,不到三息就扎了七针。血从黑色慢慢变红,最后流出来的全是鲜红的血。 “蛇毒,”她说,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扎进他膝盖后方的穴位,捻了一下,“别动,这针很疼。” 林渊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苏晴雪扎完最后一针,把银针收好,然后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解毒丹,自己炼的,可能不太好吃。” 林渊嚼碎了咽下去,满嘴都是苦味,苦得舌根发麻。他靠在碎石上,看着头顶的太阳。太阳很亮,照在脸上热烘烘的,但他知道,深渊底下那些六眼水蟒还在,它们在暗河里游来游去,等着下一个坠崖的人。 “咬你的那条蛇,”苏晴雪把他脚踝上的伤口缠好,“是星火境巅峰的妖兽。” “嗯。” “你杀了它?” “杀了一条,后面还有一群。” “一群?” “大概几十条,没数。” 苏晴雪停下手,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道血痕,从眉骨划到嘴角,是蛇的鳞片割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边缘还翻着,看起来很深。 “你突破星火境了。”她说。 “嗯。” “用了多久?” “一炷香。” 苏晴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结。结打得很好,比他打的那个好得多。 “你以前,”她说,“从星尘境到星火境,用了多久?” “三年。” 苏晴雪没有说话。她把布包收好,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头顶的太阳。太阳很亮,深渊底下永远照不到,但碎石堆上能照到一点点。就一点点,刚好够两个人坐着看完一整个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