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拐进西巷时,地面更窄,风也更硬。
陆长渊睁着眼,仍一动不动。
草席被掀开后没有再盖严,他能从那道歪开的缝里看见半边巷壁、两截马腿和一柄来回晃动的刀。
推车的是两个差役,手忙脚乱,嘴里还在骂北街那声炸。
车左边跟着黄脸老狱卒,右边则是个镇狱营刀手,腰上挎短刀,走路时总习惯先看前,再扫后,明显不是牢里那种混差事的货。
再往前一点,顾七阎和那个副尉还在吵。
“西巷若再堵,你的人顶前!”
“你先把那具尸货交出来,我才顶!”
“你做梦!”
这一来一回,谁都顾不上板车边这具“死人”。
陆长渊心口那三处伤像被火烙着,旧伤更是在车颠里一下一下扯开。谢无咎那手封息旧法还压着他,可已经压不到最底了。气血每翻一次,他喉底都发甜。
再拖,真要拖成死尸。
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点。
巷子太直,顾七阎和斗篷人都还在前头。自己若在这儿起,第一刀未必砍得着要害,反而会被前后合围。
得再等半步。
车前忽然有人喊:“后车翻了!”
那是拓跋锋那边。
陆长渊眼神一沉。
紧跟着便是一连串木头碎裂的响声,夹着人被撞飞后砸在墙上的闷哼。有人吼着“按住蛮子”,又有人骂着“他不是废了吗”,整条巷子后段瞬间炸开。
顾七阎猛地回头。
副尉也回头。
连那斗篷人都偏了一下脸。
就是这一下。
陆长渊的手先动了。
脚踝上那块死牌用细绳系着,先前谁都当它只是个死人木牌。陆长渊手一抬,先把绳子绷直,再猛地一翻,整个人从草席下像蛇一样弹起。
黄脸老狱卒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草席忽然立了。
下一刻,细绳已经从下往上死死勒住他喉咙。
陆长渊起身时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膝盖抵着车板,双手一错,借整个上半身的力狠狠干了一绞。
黄脸老狱卒两只眼当场暴突,喉咙里连叫都没叫全,只挤出一声短得可怜的“呃”。
陆长渊没松。
绳子勒不死人得多久,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一绞住,另一只手已经顺着老狱卒腰间去摸。
摸刀。
黄脸老狱卒手脚乱蹬,后头那个镇狱营刀手终于反应过来,拔刀就斩。
刀刚起半寸,陆长渊已经先一步把老狱卒往旁一甩。
老狱卒整个人撞到那刀手怀里,刀势顿时一偏。
陆长渊顺着翻起的草席滚下车板,脚刚着地,胸口就像被锤子狠狠干了一下,眼前一黑,嘴里直接涌上血。
他硬生生咽回去。
短刀已经到手。
那刀手一把推开黄脸老狱卒,怒骂着又扑来,刀光直奔陆长渊脖子。陆长渊没退,反而迎着往前半步,刀手只当他是重伤疯了,刀势更快。
可快也有快的坏处。
巷子太窄,车轮、马腿、翻开的草席都在挡视线。他这一刀走得满,收不回来。
陆长渊侧肩一让,刀锋几乎擦着他耳边过去。下一瞬,他手里那柄刚抢来的短刀从下往上,直接捅进对方肋下。
噗。
刀进得很深。
那刀手眼睛一睁,还没来得及痛叫,陆长渊已经把刀一拧。
血一下喷在他脸侧。
“尸货活了!”
这一声终于有人喊出来。
可喊出来也晚了。
陆长渊抬脚踹在那刀手膝弯,把人踹跪下去,同时拔刀,顺手反抹第二个扑上来的差役喉咙。
血线在巷壁前一闪,第二人捂着脖子后退,撞上板车,连带着整辆车都歪。
黄脸老狱卒这时才跪在地上,双手掐着自己喉咙,咳得像破风箱,眼里全是骇意。
他是真没想到,这具“死尸”会第一个拿他开刀。
顾七阎那边终于彻底乱了。
“杀了他!”
“别让他近重车!”
“副尉,先封巷口!”
几道命令一起下,谁都想接手,谁也没全听谁的。
陆长渊要的就是这个。
他没往前冲,先反手一把掀翻板车。
板车本就半卡在窄巷里,被他和那两名死伤的刀手一搅,重心早偏。这一掀,整辆车轰地侧翻,正好横在巷中间。
车轮卡死,木板散开,直接把本就不宽的西巷堵去一半。
后头几个急着扑来的差役脚下全被绊乱。
陆长渊趁这半息往旁一靠,背贴湿冷巷壁,大口吸了第一口真正的活气。
那口气一进来,谢无咎压下去的死寂也随之散了。
人是活了,疼也全活了。
胸口三处新口、旧伤裂口、被案角撞出来的闷淤,一下全醒。陆长渊喉头一甜,终于还是咳出一口血,整张脸都白了一层。
可他手没抖。
后巷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更大的轰响。
不是火药,是木车整个翻了。
紧跟着,拓跋锋那头爆出一阵几乎不像人发出来的低吼。
“滚开!”
一道高大的影子生生撞破囚车门板,从后巷那头冲了出来。左肩还是塌的,右腕还垂着,身上却挂着两截断链,像拖着两条疯蛇。
两个想压他的差役一个被他肩头顶中胸口,当场倒飞出去。另一个抡棍打在他背上,像打在石桩,反倒自己手臂一麻。
拓跋锋没有立刻大开杀戒。
他先顺手抓起翻出来的半扇车门,当盾一样横着一抡,把想围上来的人全逼退半步。
半废是假,发疯也是真。
但他还记着局,没把所有力气一次砸光。
顾七阎脸色彻底变了。
“这两个杂种从一开始就没废透!”
镇狱营副尉冷笑得更狠:“我早说你这押送里全是鬼!”
顾七阎霍然回头:“你的人先跑巷口,现在倒来怪我?”
斗篷人终于低喝一声:“闭嘴!”
这一声不高,却把两边都压住了一瞬。
他抬手指向陆长渊:“拿下。活的。”
比起顾七阎和副尉,这人才是真想把局从乱里拽回来的人。
三名镇狱营刀手应声就扑。
这三人跟先前那几个不一样,步子稳,先分三角,后封退路,不是乱杀,是要活擒。
陆长渊眼神一冷。
真难啃的,终于上来了。
第一人走正面,刀压得低,明显防他突前。第二人贴墙走侧,想断他右手。第三人故意落后半步,等他失位再上绊子。
若是全盛时,陆长渊会先吃正面,再借侧身反切。可现在胸口一动就痛,正面硬换不划算。
他脚下忽然一退。
三人同时逼进。
退得太快,像是撑不住了。
正面那人眼里一亮,刀先送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陆长渊左脚猛地一勾,踢起地上一截翻车掉下来的木辕。木辕不大,却正好卡进那人脚踝。对方一个踉跄,刀势顿时歪开。
陆长渊不退反进,整个人像贴着那刀锋滑过去,手中短刀先挑开正面那人的腕,再反手抹向侧边第二人的眼。
第二人急忙偏头,刀路跟着乱。
第三人正要补位,拓跋锋已经从旁狠狠干了过来。
那半扇车门砸下来,像堵墙横拍。
第三人仓促举刀一挡,人还是被砸得横飞出去,后背撞上巷柱,连气都没喘上来。
陆长渊这边也没贪。
第一名镇狱营刀手手腕被挑开后刚要后撤,他立刻追上去一刀扎进对方锁骨下。
那人痛得低吼,却还想用另一只手抓刀。
陆长渊直接松手,任刀插在他身上,自己一把夺了对方长刀,横斩回去。
血一下泼满巷壁。
“天枢……”
旁边那个被逼退的副尉脸色陡然煞白。
他盯着陆长渊这一记横斩,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在二十年后再冒出来的东西,嗓子都劈了。
“你这刀路……你是天枢府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