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庚把堵窄洞口的最后一块碎石嵌进缝隙里，退回到废窑中央。

火堆还在烧。他蹲下来捧了两把土把火压灭了，窑里暗下去，只剩窑口破洞漏进来的月光。月不亮，被云遮了大半，光很薄。

\"出去的路还有别的吗？\"他问秦晦。

秦晦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陶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窄洞是唯一的通道。但这窑后面有一处塌口，扒开之后可以翻到窑顶。从窑顶往北走有一段屋脊，能下到窑场后面的沟里。\"

沈长庚看了一眼秦晦指的方向。

窑场后面那道塌口被碎砖和瓦片堆了大半，上头长着一片枯草，看不出底下是不是实的。

\"屋脊能承人？\"

\"可以。\"秦晦把陶瓶塞好收回去，\"我在上面坐过。\"

沈长庚没再多问，走到塌口处蹲下来开始扒碎砖。砖块之间的粘合早就风化掉了，一碰就碎成粉末，扒了几层之后露出的空隙足够一人钻过去。他侧身挤进去，脚踩上一根横梁——木头已经朽了大半，踩上去吱呀响了一声，但没断。

他沿着横梁往上爬了几步，到了窑顶。

窑顶是拱形的，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瓦和干苔。往北有一段宽约一尺半的屋脊，从窑顶一直通到后墙，后墙外就是那条干沟。屋脊的石板面还算完整，踩上去稳当。

沈长庚站在窑顶上往东北方向看。

矮林子那边的树冠上层有一层淡灰的雾。不是晨雾，是夜里的地气，但那层雾下面有两道极细微的光在移动。光色偏白，移动速度稳定，直线朝着废窑方向靠近。

他回到窑里。

\"两里。\"他说，声音压得极低。\"还在过来。\"

秦晦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走屋脊，我走窄洞。窑场东面三里外有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子，到那里碰头。\"

\"窄洞通不到东面。\"

\"窄洞通的是北面的矮林子。我从那边绕到东面，比你慢一些，但天亮之前能到。\"

沈长庚没有多言。他转身从塌口处翻上窑顶，贴着屋脊的弧度往北走。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袖口猎猎翻卷。屋脊石板的表面粗糙，摩擦力足够，他走得不快但稳。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侧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两道白光已经穿过了矮林子的边缘，到了废窑外围的荒地。他看见两个灰影正在荒地上缓步移动，间距大约三丈，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停的时候其中一人会把手里的某件东西举起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屋脊到头了。后墙外是一条干沟，沟底长满了枯草，沟深约一丈。沈长庚从屋脊末端踩着墙面上凸出的砖棱往下滑，落在沟底的枯草上。落地的声音被草和松土吸收了，很轻。

他沿着干沟往东走。

东面的地势缓缓抬升，沟越来越浅，最后变成一条开敞的土埂。土埂两侧是大片撂荒的农田，田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蒿。沈长庚弯着腰从野蒿丛中间穿行，蒿叶刮在道袍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两里之后，他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田埂上停下来，蹲在蒿丛里往回看废窑的方向。

废窑在月光下是一个黑沉沉的轮廓。窑顶的拱形在夜色里像一只伏地的兽背。那两道白光此刻已经到了窑场的边缘，停住了。

然后其中一道白光亮了一下，照亮了废窑的半面墙。

沈长庚看清楚了那光来自一个人手里举着的圆盘。圆盘的形状比他在石拱桥看见的那块更大一些，亮度也更强，白光铺出去大约三四丈远。

那个人用圆盘扫了一遍废窑外墙，然后转向窑顶。白光顺着窑顶的拱形表面慢慢滑过，在沈长庚刚才走过的屋脊上停留了大约两息。

他屏着呼吸蹲在蒿丛里没动。

白光从屋脊上移开了，转向窑场另一侧的空地。然后是第二个人，举着另一块圆盘，从窄洞口的方向走过来。两人在窑场中央碰了头，低声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听不清，但沈长庚看见其中一个人朝窄洞口指了指。

他们没有进废窑。

他们在窑场外面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把圆盘收起来，转身沿原路往东北方向走了。白光的移动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矮林子的树影里。

沈长庚又在蒿丛里蹲了几十息。

确认那两道白光没有折返，他才站起来继续往东走。三里地不远，走过两片荒田、绕过一小块长满荆棘的乱石坡之后，猎户棚子的矮木顶出现在前面。

棚子不大，一半已经塌了，剩下一半用粗树干撑着，顶上盖着厚厚的干茅草。棚子前面是一片踩实了的泥地，看得出有人经常活动。

沈长庚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

他先让碎片做了一次端口探测。

[当前区域未检测到万象系统活跃节点。]

然后他才掀开半截垂下来的茅草帘走进去。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火膛，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木炭。炭灰还是温的，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离开不超过两三个时辰。

沈长庚在火膛边蹲下，用手指碰了一下炭灰表面。灰层薄厚不均匀——像是有人刚拨过火，匆忙间又盖了一层灰上去。

他从铁匣里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手里开始吸收灵力，同时把耳朵贴在棚子的木壁上听外面的动静。

风从茅草缝隙里灌进来，在棚子里形成一种低沉的嗡鸣。此外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等秦晦。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边开始泛灰。黎明前的光从茅草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步子不轻，是刻意踩出声响，让人知道来人了。

沈长庚睁开眼，手从铁匣上拿开。

秦晦掀开茅草帘钻进来。他的玄色长袍上沾了不少泥点和草籽，左肩有道被树枝刮出来的浅口子，但人看上去没什么大事。他进来之后先在火膛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炭灰。

\"你碰过？\"

\"碰了。还是温的。\"

秦晦从怀里掏出那个扁陶瓶又喝了一口，然后往火膛里添了两根干柴把火重新点起来。火燃起来之后他搓了搓手，侧头看了一眼沈长庚。

\"搜捡队的两个人到废窑之后就走了。他们拿着东西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撤了。按他们的移动路线推算，下一轮搜捡大概会在两天之后覆盖这片区域。\"

沈长庚把灵石收起来。灵力已经恢复到七成左右，碎片核心的静默膜完整度也回升到了99%——针尖窗口还在，但周围的膜层已经重新密实了。

\"两天之内不能留在原地。\"他说。

秦晦点头。\"去猎户棚子北边。那边有一座荒了的山神庙，庙里的供桌底下有一块可以掀开的石板，通着以前猎户储物的地穴。地穴不大，但能待。\"

沈长庚站起来推开茅草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正在从灰白转成淡蓝，晨光铺在野蒿田上，露水把草叶都压弯了。远处矮林子的树冠边缘浮着一层薄薄的暖色，那是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已经在云层后面的征兆。

他放下帘子，转身收拾铁匣。

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茅草帘外侧有一根横木，横木上刻着一道浅痕——刻痕很新，边角还没被风化的粗糙颗粒磨圆。

刻痕的线条走向，跟《分光剑诀》推演路径中的某一剑的起手式一模一样。

秦晦注意到了他在看那根横木。

\"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他说，声音不高。\"应该是有人想留记号，但是没敢刻全。只刻了起手式的形状。\"

沈长庚用指腹摸了一下那根刻痕。刻得很浅，木屑都没刮干净，是仓促间用刀尖划的。

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山影。

山神庙在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