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林子里安静。

沈长庚走出去大约一里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开始消退。他在一棵树冠密实的老榆树下停住脚，把铁匣从怀里解下来搁在树根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四十块下品灵石挤在匣子里，暗白色的光把铁壳内壁照得发亮。他取出一块握在掌心，灵力顺着手心的经脉渗入丹田。干涸的河床开始有水流过了——慢，但持续。

碎片在丹田里维持着静默状态。

他感受得到它的壳，像一层紧绷的膜裹在碎片外围。膜很薄，但它遮蔽的东西有两层：向内遮蔽了万象的扫描，向外遮蔽了他对万象的感知。

他把掌心那块灵石的灵力全部吸收了，又取了一块握上。

大约用掉了五块灵石之后，丹田里的灵力恢复到了四成左右。他没有继续吸，把剩下的灵石码回匣中合上盖，靠树坐着。

接下来的问题是解决那个悖论。

开了静默就得瞎。可不开静默就会被扫描锁定。

他闭眼把意识沉入碎片。伪装层铺展在核心表面，像一层融化的蜡膜，密实、均匀。他用神识在那层蜡膜上轻轻刮了一下——手感平滑，没有缝隙。

但他想到了另一条路。

静默协议覆盖的对象是碎片本身。如果他用碎片发出的信号去探测监控节点，信号在离开碎片之前就已经被伪装了——它看起来像万象标准协议的数据流，不会引起预警。

可问题是，信号出了壳之后，他还能\"听到\"反馈吗？

反馈要回到碎片，就必须穿过那层静默膜。而静默膜的功能就是\"不接收任何万象格式的数据\"。

沈长庚在树根下坐了片刻，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考虑。最后他做了一个调整：他把静默膜在\"主动接收\"这方面松了一个口子——大小只够让一条特定格式的反馈信号通过，其他万象数据仍然被挡在外面。

碎片回应了：

[静默协议微调请求已接收。]

[调整项：在静默膜上开设单向通道（仅限B-7-19端口反馈信号通过）。]

[风险：通道开设期间，静默膜整体完整度暂时下降约2%。如遭遇高强度扫描，该薄弱点可能被识别。]

[是否执行？]

沈长庚选了执行。

碎片内部开始重新编制静默膜的拓扑。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那条单向通道建成了——极窄，几乎看不见，在膜层表面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透光点。

他把定时端口探测的下一次执行时间提前到现在，发起了一次新的探测。

[端口探测启动。通过B-7-19发送信号。]

[信号已发出。]

等了三息。

反馈回来了。微弱，但完整。

[当前区域万象系统活跃节点数量：1。距离估算：约一里。方位：西北偏西。]

西北偏西。

矮林子外面，河沟的方向，那座石拱桥残基附近。

沈长庚睁开眼站起来。

他把铁匣重新系好，没有往正北走回废窑的方向，而是朝着西北偏西的方向迂回了一段。沿着矮林子的边缘走了大约一里，他在一排密实的灌木丛后面停下来，拨开枝条往外看。

石拱桥的残基还在那个位置。

但桥基的拱洞下面，多了一个人。穿暗灰色短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背囊，正蹲在桥基背阴的一面，手里捏着一块掌心大小的圆盘在低头看。圆盘的表面泛着微弱的金光。

沈长庚看清楚了那个人手里的东西之后呼吸停了一拍。

那圆盘的材质和构造方式，跟他在古矿道溶洞顶壁上见到的监控玉盘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一圈，被持在手里使用，像一面便携的探测镜。

那人在用这个东西搜索。

沈长庚把静默膜的\"窗口\"维持着，让碎片保持对万象信号的接收能力。同时他人藏在灌木丛后面没动，静静观察了两三分钟。

那人用圆盘扫了一圈四周，确认了某个方向之后站起来，把圆盘收回背囊里，沿着河沟往黄泥坡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执行既定路线。

沈长庚等到那人走远到视野之外才从灌木丛后面出来。

他绕了一条更远的路线回废窑，沿途三次用端口探测确认周围没有新的监控节点。第三次探测的时候发现西北方向的节点从\"1\"变成了\"0\"——那个人已经走出了探测范围。

秦晦在废窑的窄洞口等着。

沈长庚从洞口侧身挤进去的时候，秦晦看了他一眼怀里鼓起来的铁匣，什么都没说。等沈长庚在火堆边坐下来，秦晦才开口。

\"黄泥坡那棵树上有个监控节点。\"

沈长庚点头。\"知道了。\"

\"静默膜看不到。\"

\"我在膜上开了一个口子。\"沈长庚把铁匣打开，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手里吸。\"只通一种信号。能探测到节点位置。\"

秦晦沉默了一下。他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柴棍拨了拨火灰，让火苗重新旺起来。

\"你开的口子有多大？\"

\"针尖。完整度降了2%。\"

秦晦把柴棍扔进火里。\"2%的薄弱点在普通扫描里确实察觉不到。但如果遇到‘地面搜捡‘阶段的那种高密度扫描，它会在那2%的位置上产生微弱的信号泄漏。\"

沈长庚把灵石翻了个面。

\"地面搜捡什么时候到？\"

秦晦抬头看了一眼废窑的破洞顶。

\"按昨晚那两声闷响的间隔算，最快的搜索队大概今夜到明天凌晨之间会覆盖到黄泥坡区域。如果他们穿过黄泥坡之后继续往南——\"

他顿了一下。

\"废窑就在南边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沈长庚把最后一口灵石吸收完，站起来走到窄洞口往外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矮林子里的光正在变黄变暗。

他退了回来。

\"如果我在搜索队到达之前把完整度补回到100%呢？\"

秦晦摇了摇头。\"静默膜的完整度只能靠碎片自身的恢复能力慢慢补回来。你刚才开了那个窗口，它要恢复至少需要——\"

他看了一眼沈长庚的丹田方向。

\"——十二个时辰。\"

沈长庚把铁匣里的灵石数量快速估了一遍。还有三十块出头，够他恢复灵力到九成以上，但补不回静默膜的完整度。

天黑之前他在窄洞口外面蹲了一会儿。

天边的云层染了一层暗橘色，矮林子里的鸟群正在归巢。废窑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和声音。

但他还是让碎片每半个时辰做一次端口探测。

探测结果一直到入夜都是\"当前区域无万象系统活跃节点\"。

直到亥时过了一半，第四次探测的结果变了。

[当前区域万象系统活跃节点数量：2。距离估算：约四里。方位：东北。移动方向：西南。移动速度：中等。]

沈长庚把这段信息读完，转身走回废窑里面。

火堆还烧着。

秦晦坐在火边，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话。

\"来了？\"

沈长庚把窄洞口的碎石堵严了。

\"四里。在往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