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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芽儿庄

星珠之主 墨眉无锋 7127 2026-08-21 22:27

  

法与技,构建了人与刀。

  

挥刀的是人,杀人的是刀。

  

密林里的深山像是一头酣睡的嶙峋巨兽,匍匐横卧在天地之间,与夜色如水的天边勾勒出独属于自我的深邃轮廓。

  

怪异又沉谧。

  

乖戾又嚣张。

  

黑夜里传来一阵阵“噼哩当啷”的清脆声响。

  

斧锤一下、一下的穿凿着山石,将蕴含着灵气精华的晶体与之剥落脱离。

  

矿山周围每隔三十步就设置一处火架,几十簇烈火熊熊,将四周炙烤得犹如火场。

  

  

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山里面还剩下十几个今天没有凑够数的矿工正在开采,除了“叮叮当当”斧锤敲打独有的声韵,剩下的就是死水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交流,抬头的也没几个,就算是带刀的监守也很少说话。

  

盛夏,在这里最聒噪的蝉鸣也会偃息旗鼓。

  

疲惫、虚弱、不安……

  

这些厌烦的东西躁动在人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人很容易被这些情绪消磨意志,直至被彻底拖垮的那一刻。

  

如果熬得过去,就站起来看看短暂的日出,然后继续重复下一个今天。

  

如果熬不过……

  

不会的!

  

  

一切都会过去。

  

据说,今天来了一个新人。

  

炙热下,敲击声不偏不倚的正中在某人沉闷的心口上,一下又一下、一锤又一锤。

  

“老子不干了!”

  

果然。

  

有人承受不住了。

  

陈三背着背篓,腰弯的很低,侧头看了那人一眼,若有所思。

  

手里拿着的锄头从未停下与山石之间的较量。

  

一四三三八,那人衣服上的编号。

  

边缘有几道豁口的锄头,撒气似的被扔的老远,在空中回旋几圈,砸翻了十几步开外的火架。

  

  

“哐当”一声,油火滋燃,在地上蔓延了一片。

  

这样好的动静,自然引得几个看守走了过来,那些还要采矿凑数的人就没那么好的闲心。

  

这里的时间很紧迫,这些都与他们无关。

  

只不过新来的,还没学会这里的生存之道。

  

“这里还是人待的地方吗?那些稀溜溜的东西,吃的还不如从前我府里一个最下等的杂役。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当朝礼部侍郎,雍王幕僚、朝廷大员,如今只不过是稍遇困境,你们这些杂碎就敢欺压在我头上!”

  

礼部侍郎,官列朝廷正二品,确实来头不小,在外面不说呼风唤雨,那也差不离了吧。

  

但……这自爆似乎有点明显了。

  

天下之土莫非王土,天下之臣莫非王臣。

  

雍王虽然是当今陛下的亲王叔,但君臣有别,无论在哪朝哪代,结党营私都是重罪。

  

天家大忌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被宣之于口,还有关皇室宗亲,在外面只怕要引得人心惶惶,说不定朝野都会因此动荡。

  

  

所幸,这里是芽儿庄,没人会再去计较这些。

  

走过来的看守中,有一个人的资历比较久,人也老成,平时板着一张脸,不怎么笑,这里的人都尊称一声“秦老大”或者“老秦”。

  

幸好他不怎么笑,秦老大脸上有条疤。

  

不深,比较扭曲,从左侧的额头一直竖下来,爬过眼皮,致使他的眉毛中间缺了一块,如果不经意间在这张脸上呈现了一些稍微夸张的表情,就好像趴在上面的蜈蚣活了过来。

  

老秦腰间佩了一柄刀,腕上缠绕着一条长鞭,上面附着着一层斑驳的绯红,如同侵染了铁锈。

  

轻轻抖动,“呼哧”一声,风声破空啸啸。

  

一四三三八眨眼后退,身体颤抖,双臂交叉挡在身前,有所防备。

  

众人心头一沉。

  

陈三手上的动作有一刹那的停顿。

  

老秦神色轻蔑,手腕一翻,长鞭扭动着身躯抽回。

  

  

没有想象中的血溅当场,反倒是被扔出去的锄头卷了回来,丢在一四三三八的脚下,脚掌险些被砸到。

  

“你干什么!”

  

一四三三八狼狈后退,大声呵斥,如同羞愤恼怒的跳脚小兽。

  

可有人忘了,或者是还不愿意承认。

  

这里早已不是他曾经熟悉的丛林,有自己的族群,有生下来就高人一等的阶级地位,还有那来自血缘父亲的庇护。

  

丛林和丛林,也不都是一样的。

  

更何况是这芽儿庄,虽然此处依山傍水,但到处都是绝路,不如用穷山恶水形容更来的贴切。

  

一个人在陌生的领域,如果不能创造属于自己的规则,就要选择弯腰屈服于别人的规则。

  

“拿好你吃饭的家伙,完成今天的任务。”

  

老秦一手端扶在腰间的刀柄上,长鞭还没有打算收回,声调很平。

  

  

“这些话,只此一遍。”

  

陈三低头一笑,“老秦这人真是苦口婆心。”

  

芽儿庄的人其实并不怎么害怕这里的刀,因为相比于那条绯红长鞭而言,反倒能和锋利进行最好的和解。

  

刚才那句话陈三也曾有幸听到过,实际上应该是对每一个人刚进这里的人都说过。

  

但一开始进来这里的人,又有谁会听了?

  

有资格被大周朝囚禁于此的人,谁没有说出去就威名赫赫的背景。

  

礼部侍郎?正二品大员?

  

笑话!

  

这里随手抓一抓,十个里有八个都比这个名号来的响亮,就比如陈三自己就来自东昌府……

  

好啦!曾经的东昌府。

  

  

【登高跌重】这个词很多人都明白,解释起来也不难,但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释怀。

  

“你这样低贱的身份也敢对我摆脸色,要是从前……”

  

啪!

  

长鞭扬起,这次空中飞溅起一道猩红血花。

  

老秦自己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也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也是,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几道极其没有营养的回锅菜。

  

剩饭炒三道,狗都不爱吃了。

  

陈三偷摸瞥了一眼,秦爷是有些侩子手功夫在身上的。

  

啧啧。

  

这模样、这血痕,看着就叫人揪心可怜。

  

  

老秦眼神敏锐,对投过来的目光也回以“敬意”。

  

陈三立即马上,再次低下头,和刚刚探出洞口的老鼠很像,与人四目相对后,立刻逃窜。

  

一四三三八抬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颊,直到看到指缝间透出来的血迹,以及此刻才感觉到被一点点放大的痛楚,眼神中都还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真是天真又可爱的小朋友。

  

“你个杂碎!从来就没人敢这么对我,我要把你的脸撕烂!”

  

嘶喊、咆哮、不甘和愤怒。

  

一四三三八狰狞的哭喊充斥在整个矿场,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其余几个守卫及时控制住了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与其说“疯子”,不如说是“孩子”。

  

这样肆无忌惮的不顾后果,将所有心绪和情感都毫无保留的显露在表面的也只有孩子这个词语,才能淋漓尽致的体现。

  

  

这样的哭诉不仅仅是对老秦的宣泄,更是对自己命运的委屈与不痛快。

  

人的一生从降生开始就是不由自己做主的,这里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即便是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拥有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穷极一生都不可企及的权与势,但同样一个家族的兴与衰,也同时从那一天起就注定被捆绑在了一起。

  

自此人生的潮起潮落,都只不过是一叶扁舟的随波逐流。

  

很无力啊。

  

矿场木架上的火舌,张牙舞爪的跳跃在每一张停顿的面孔上,很自然的区分出泾渭的明暗。

  

陈三耳边不断的被灌进来不依不饶的撕心裂肺,木纳的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东昌府,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芽儿庄时的场景。

  

这里是大周朝的流放之地,且极为特殊,关押的都是朝廷罪臣的官宦子弟。

  

芽儿庄后面是这座山,前面有一片湖,无形的枷锁还覆盖在苍穹之上,哪一处都是绝境,根本不需要费什么人看守,注定没有人能逃得出去。

  

“从前、曾经……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但你们自己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以后在芽儿庄要渡过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秦老大一边将沾染血迹的长鞭一圈圈重新缠绕在手腕上,一边环顾四周。

  

“如果你们现在还想活,哭够了!就回去好好干活。”

  

铁血铁腕铁石心肠,形容老秦再合适不过。

  

秦老大带着几个看守小弟离开了。

  

一四三三八只是被抽了一鞭,算是对新人的优待。

  

矿场的敲击声一整夜都没有停过。

  

陈三直起酸痛到几乎要僵硬的腰,背篓的重量看似沉了不少。

  

芽儿庄的天边,终于翻起了一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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