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与技,构建了人与刀。
挥刀的是人,杀人的是刀。
密林里的深山像是一头酣睡的嶙峋巨兽,匍匐横卧在天地之间,与夜色如水的天边勾勒出独属于自我的深邃轮廓。
怪异又沉谧。
乖戾又嚣张。
黑夜里传来一阵阵“噼哩当啷”的清脆声响。
斧锤一下、一下的穿凿着山石,将蕴含着灵气精华的晶体与之剥落脱离。
矿山周围每隔三十步就设置一处火架,几十簇烈火熊熊,将四周炙烤得犹如火场。
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山里面还剩下十几个今天没有凑够数的矿工正在开采,除了“叮叮当当”斧锤敲打独有的声韵,剩下的就是死水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交流,抬头的也没几个,就算是带刀的监守也很少说话。
盛夏,在这里最聒噪的蝉鸣也会偃息旗鼓。
疲惫、虚弱、不安……
这些厌烦的东西躁动在人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人很容易被这些情绪消磨意志,直至被彻底拖垮的那一刻。
如果熬得过去,就站起来看看短暂的日出,然后继续重复下一个今天。
如果熬不过……
不会的!
一切都会过去。
据说,今天来了一个新人。
炙热下,敲击声不偏不倚的正中在某人沉闷的心口上,一下又一下、一锤又一锤。
“老子不干了!”
果然。
有人承受不住了。
陈三背着背篓,腰弯的很低,侧头看了那人一眼,若有所思。
手里拿着的锄头从未停下与山石之间的较量。
一四三三八,那人衣服上的编号。
边缘有几道豁口的锄头,撒气似的被扔的老远,在空中回旋几圈,砸翻了十几步开外的火架。
“哐当”一声,油火滋燃,在地上蔓延了一片。
这样好的动静,自然引得几个看守走了过来,那些还要采矿凑数的人就没那么好的闲心。
这里的时间很紧迫,这些都与他们无关。
只不过新来的,还没学会这里的生存之道。
“这里还是人待的地方吗?那些稀溜溜的东西,吃的还不如从前我府里一个最下等的杂役。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当朝礼部侍郎,雍王幕僚、朝廷大员,如今只不过是稍遇困境,你们这些杂碎就敢欺压在我头上!”
礼部侍郎,官列朝廷正二品,确实来头不小,在外面不说呼风唤雨,那也差不离了吧。
但……这自爆似乎有点明显了。
天下之土莫非王土,天下之臣莫非王臣。
雍王虽然是当今陛下的亲王叔,但君臣有别,无论在哪朝哪代,结党营私都是重罪。
天家大忌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被宣之于口,还有关皇室宗亲,在外面只怕要引得人心惶惶,说不定朝野都会因此动荡。
所幸,这里是芽儿庄,没人会再去计较这些。
走过来的看守中,有一个人的资历比较久,人也老成,平时板着一张脸,不怎么笑,这里的人都尊称一声“秦老大”或者“老秦”。
幸好他不怎么笑,秦老大脸上有条疤。
不深,比较扭曲,从左侧的额头一直竖下来,爬过眼皮,致使他的眉毛中间缺了一块,如果不经意间在这张脸上呈现了一些稍微夸张的表情,就好像趴在上面的蜈蚣活了过来。
老秦腰间佩了一柄刀,腕上缠绕着一条长鞭,上面附着着一层斑驳的绯红,如同侵染了铁锈。
轻轻抖动,“呼哧”一声,风声破空啸啸。
一四三三八眨眼后退,身体颤抖,双臂交叉挡在身前,有所防备。
众人心头一沉。
陈三手上的动作有一刹那的停顿。
老秦神色轻蔑,手腕一翻,长鞭扭动着身躯抽回。
没有想象中的血溅当场,反倒是被扔出去的锄头卷了回来,丢在一四三三八的脚下,脚掌险些被砸到。
“你干什么!”
一四三三八狼狈后退,大声呵斥,如同羞愤恼怒的跳脚小兽。
可有人忘了,或者是还不愿意承认。
这里早已不是他曾经熟悉的丛林,有自己的族群,有生下来就高人一等的阶级地位,还有那来自血缘父亲的庇护。
丛林和丛林,也不都是一样的。
更何况是这芽儿庄,虽然此处依山傍水,但到处都是绝路,不如用穷山恶水形容更来的贴切。
一个人在陌生的领域,如果不能创造属于自己的规则,就要选择弯腰屈服于别人的规则。
“拿好你吃饭的家伙,完成今天的任务。”
老秦一手端扶在腰间的刀柄上,长鞭还没有打算收回,声调很平。
“这些话,只此一遍。”
陈三低头一笑,“老秦这人真是苦口婆心。”
芽儿庄的人其实并不怎么害怕这里的刀,因为相比于那条绯红长鞭而言,反倒能和锋利进行最好的和解。
刚才那句话陈三也曾有幸听到过,实际上应该是对每一个人刚进这里的人都说过。
但一开始进来这里的人,又有谁会听了?
有资格被大周朝囚禁于此的人,谁没有说出去就威名赫赫的背景。
礼部侍郎?正二品大员?
笑话!
这里随手抓一抓,十个里有八个都比这个名号来的响亮,就比如陈三自己就来自东昌府……
好啦!曾经的东昌府。
【登高跌重】这个词很多人都明白,解释起来也不难,但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释怀。
“你这样低贱的身份也敢对我摆脸色,要是从前……”
啪!
长鞭扬起,这次空中飞溅起一道猩红血花。
老秦自己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也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也是,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几道极其没有营养的回锅菜。
剩饭炒三道,狗都不爱吃了。
陈三偷摸瞥了一眼,秦爷是有些侩子手功夫在身上的。
啧啧。
这模样、这血痕,看着就叫人揪心可怜。
老秦眼神敏锐,对投过来的目光也回以“敬意”。 陈三立即马上,再次低下头,和刚刚探出洞口的老鼠很像,与人四目相对后,立刻逃窜。 一四三三八抬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颊,直到看到指缝间透出来的血迹,以及此刻才感觉到被一点点放大的痛楚,眼神中都还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真是天真又可爱的小朋友。 “你个杂碎!从来就没人敢这么对我,我要把你的脸撕烂!” 嘶喊、咆哮、不甘和愤怒。 一四三三八狰狞的哭喊充斥在整个矿场,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其余几个守卫及时控制住了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与其说“疯子”,不如说是“孩子”。 这样肆无忌惮的不顾后果,将所有心绪和情感都毫无保留的显露在表面的也只有孩子这个词语,才能淋漓尽致的体现。 这样的哭诉不仅仅是对老秦的宣泄,更是对自己命运的委屈与不痛快。 人的一生从降生开始就是不由自己做主的,这里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即便是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拥有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穷极一生都不可企及的权与势,但同样一个家族的兴与衰,也同时从那一天起就注定被捆绑在了一起。 自此人生的潮起潮落,都只不过是一叶扁舟的随波逐流。 很无力啊。 矿场木架上的火舌,张牙舞爪的跳跃在每一张停顿的面孔上,很自然的区分出泾渭的明暗。 陈三耳边不断的被灌进来不依不饶的撕心裂肺,木纳的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东昌府,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芽儿庄时的场景。 这里是大周朝的流放之地,且极为特殊,关押的都是朝廷罪臣的官宦子弟。 芽儿庄后面是这座山,前面有一片湖,无形的枷锁还覆盖在苍穹之上,哪一处都是绝境,根本不需要费什么人看守,注定没有人能逃得出去。 “从前、曾经……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但你们自己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以后在芽儿庄要渡过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秦老大一边将沾染血迹的长鞭一圈圈重新缠绕在手腕上,一边环顾四周。 “如果你们现在还想活,哭够了!就回去好好干活。” 铁血铁腕铁石心肠,形容老秦再合适不过。 秦老大带着几个看守小弟离开了。 一四三三八只是被抽了一鞭,算是对新人的优待。 矿场的敲击声一整夜都没有停过。 陈三直起酸痛到几乎要僵硬的腰,背篓的重量看似沉了不少。 芽儿庄的天边,终于翻起了一线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