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服,活都干完了!”
陈三抻了一个懒腰,浑身都透露着一股久违的慵懒劲儿。
陈三干活还算麻利,和看守交接了两个人的数目,脚步比平时更轻快的穿过密林。
左右拨弄,清开遮挡树枝间透露下来的婆娑光影。
土石山崖下。
一间间房屋集聚错落有致的地方,就是芽儿庄。
其实和外面的乡镇没什么区别,照样有小桥流水人家,非要有什么不同的话,这里没什么炊烟。
再过去接连一片水色。
陈三就是最靠近湖边的那一户人家。
“兮哥,我回来了。”
推开木板门,一个才到陈三胸口的少年从里屋捧着一碟子东西,唯恐洒了似的,朝着桌子的方向慢慢挪动,边走边唱。
这是一首生日歌。
整首都只有一句“祝你生日快乐”,每一句都穿插着不同的曲调,俗套但必不可少。
陈三也跟着少年一起哼唱,直到被少年视若珍宝的碟子端放在桌子的正中间才结束。
这首歌是陈三教兮哥的。
别看那个碟子被那样重视,其实里面根本算不上什么珍品,就是两个白面馒头上面点了个红点,插了两根蜡烛。
“祝哥哥…生日快乐,接…下来…请许愿吧。”
兮哥说话有些不利索。
但很虔诚认真,亦步亦趋的胆怯内心下,一直都渴望守护着这份美好。
陈三瘪了瘪嘴。
不敢在这样的情绪上停留太久,闭上眼,许了三个愿望。
“谢谢兮哥为哥哥举办的这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陈三欢呼雀跃,一口气将蜡烛吹灭。
今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陈三和兮哥在一起渡过了自己十六岁的生辰,各自分享吃了一个带一点点糖心的白面馒头,一起合唱了那首独属于两人之间秘密的生日歌。
此刻。
还一起躺在这间木板屋的屋顶上,看着漫天的天光与水色。
“哥哥…可以唱…歌给我听吗?”
“兮哥想听什么歌?”
“虫儿…飞。”
陈兮天生内向,所以陈三和他交流时会比平常夸张。
兮哥心中的想法难以对人倾诉,就像在心底造了四堵严丝合缝的墙,将自己围困其中。
六年前。
东昌府被指和西陲妖域勾结,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活路,处决结果很快就判下来了。
明确简单,只有四个字——满门抄斩。
那一天。
长安城的京畿卫冲进了东昌府,紧紧关闭了大门。
不久就传出了重刀砍进肉块的声音,还有青石地板上骨碌碌滚动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几声绝望凄厉的嘶喊透过了门缝。
仿佛有无数锋利的刀将里面的脖子切开,然后清点拖拽,慢慢堆积成一座小山。
鲜血蔓延,浸透过藏身的门板后面,和地面上的灰尘混在一起,有些粘稠乌黑。
絮状般的肉筋被那些甲胄重重踩在脚底,挤压出最后一点血水,变成肉渣。
东昌侯的头颅被一刀砍下,像熟透的瓜果一样滚到暗阁的门边,磕出一条细缝,死死睁大着凸出暴怒的眼球。
侯爷正妻,那位美丽温婉的夫人也抹了脖子。
血溅三尺,然后垂死倒下。
难得开口的陈兮,在狭小的幽暗里突然发出尖细的大叫。
陈三没有去捂住他的嘴巴,等这些人清点数目后,也没指望这处地方能挡多久。
陈三和陈兮不知是侥幸还是不幸,被留到了最后,等来了一道圣旨,成为了这世间仅剩下有彼此血缘关系,相互陪伴的两个人。
应该是幸运的吧,虽然世人常说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但好歹还是活下来了。
可……陈兮那天以后也把自己逼入了死胡同里,就连陈三都曾一度不能触碰。
陈三也因此一直称呼他为兮哥,把自己的脆弱与信任一同交到对方手中,期望让他相信某一天自己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
虫儿飞,旋律比较简单的一首歌谣,兮哥听了两遍就记住了。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陈三和陈兮初次来芽儿庄时,这块地方还什么都没有,第一夜就睡在两片木板搭建的狭小缝隙之间。
真像风雨中,两只被浇打翅膀的虫儿。
那时候根本挡不住风雨,一天天过去,才慢慢一砖一瓦的搭建出来这个木板屋。
兮哥在屋顶上,沉浸在歌声中。
陈三一直看着碧波的对岸,两处青山环绕合抱,只留出一条通透笔直的阙口。
那里是运送物资和交接开采晶石的地方,也是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唯一的出路。
今天不是交接的日子,却来了一艘舫船,停留在两岸的阙口处。
芽儿庄自有人去问明缘由。
不久,两船相遇。
随后,湖底涌动,白帆随之起伏摇摆,浪花冲到木屋跟前,拍打着岸上的沙砾。
一只比帆船更大的禇色头颅,探出水面,在阳光闪耀下透露着银白光泽的流水像瀑布一样沿着深色的沟壑流下。
船舫上的人恭敬行礼,生怕触怒这尊大物。
“玄龟!”
兮哥早已被湖面上的动静吸引,兴奋异常。
片刻。
禇色头颅缓缓下沉,直至没入水面之下。
芽儿庄进来的是什么人、因为什么罪名,都得经过玄龟大人的确认。
至于出去……
或许,之前从未有过。
就如陈三所说,活都干完了。
可进来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活是干不完的。
所以,这个再普通不过却又不怎么平凡的日子里,芽儿庄破天荒的要出去两个人。
两个少年站在船头,目光直勾勾的盯在阙口处那艘进不来的船舫。
六年前,陈三将木板屋建在最靠近湖水的地方,就知道注定会有这么一天,包括今日迎着日光在屋顶眺望,自然也是因为如此。
此刻的乘风破浪,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
两人终于登上此间另一艘船。
登船的那一刻。
陈三望了一眼芽儿庄的天边,被遮掩的天地契机又重新充斥在身体四周。
“拜见仙师!”
陈三恭敬行礼,这艘船上如今就只有三人。
中年人神情始终严肃,对于陈三的行礼并不感兴趣。
中年仙师姓朱,背后背了把剑。
伸出一只手,覆盖在陈三头顶之上。
没有什么灵光,也没有什么异象,所有蕴藏的玄机都只有朱仙师一人可知。
“尚可,但是年岁有些大了。”
这是朱师沉吟许久得出来的评价。
对方是从青城山而来的,是世人口中的得道仙师,按照其修行的境界与经验,自然很少遗漏,更不可能误判。
“是,弟子定当勤勉,以补缺憾。”
陈三才十六岁,绝对算得上年轻。
但在大周朝,一般能觉醒天光,踏上修炼一途的,一般也只有十二岁左右。
陈三虽然十岁时就做到了,但之后就来到了这里,也就没有然后了。
芽儿庄是流放之地,处处天机遮掩,自然不可能让这些罪臣子弟还有修炼的机会。
朱仙师难得的点了点头。
对于陈三的大方从容有些欣赏,因为天道争锋不会容你辩解。
接下来伸手靠近陈兮。
兮哥本能的躲避,藏在陈三背后,只露出一双深山中雏鹿般的眼睛。
“兮哥,别怕。”
陈三轻声安慰,将陈兮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心。
朱师双眉更加紧蹙,从对方两人的表现来看,绝不是值得玄元宗花费如此心思向朝廷求得赦免之人。
若不是天权峰峰主对此事十分上心,以朱师在宗门内的地位也不会亲自来此一趟。
朱师的手掌终于落在兮哥的头顶上。
陈三待在一旁静静的不出声。
只有片刻。
朱师的手就撤了回来,远比在陈三的头顶停留的时间要短。
朱师双眉不再紧蹙。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了笑颜。
陈三不知自己的弟弟,资质到底处在哪种地步,但从对方的神情来看,必然高深。
从前在东昌府时,陈兮还只有几岁,与陈三这个哥哥相比算是在芽儿庄长大的,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对其天资进行感悟。
朱师看着此时还有几分惊吓的陈兮,面容十分和蔼。
“我总算知道,峰主为何是峰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