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雷云缓缓散尽,那股足以碾碎神魂的天道威压终于消退。青云宗引气石台上,墨色命纹静静悬于沈妄头顶,色泽沉郁,纹路诡谲,像是一滴浓墨滴入清水,将周围的金色天光都染得暗了几分。
石台下方,数百弟子仍僵立在原地,无人开口。
死寂持续了数息,随即骤然炸开。
“那是什么命格?!漆黑如墨,从未见过!”
“天道箓文不都是金色吗?他为何是黑色……”
“刚刚天雷劈他,竟没死?还突破了一层修为?”
弟子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震惊、好奇、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沈妄牢牢罩在其中。
引气石台另一边,一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
青云宗圣子林辰,面容如玉,眸若寒潭,此时那双眸子里却翻涌着浓稠的阴沉。他死死盯着沈妄头顶那道墨色命纹,修长五指缓缓攥紧,骨节发白。
天衍道体,顺承天命。
他从踏入宗门之日起,便被无数长老断言为“天道眷顾之人”,灵根上品,命格辉煌,机遇不断,步步青云。他信天道,信命格,信一切皆由天定。
可眼前这个人——一个被他踩在脚下羞辱了整整一年的凡骨废物——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改了自己的天命。
若天命可改,那他林辰引以为傲的一切,算什么?
念头转到此处,林辰眸底杀意一闪而逝。
他迈步而出,灵气激荡,外门三层修为尽数催动,衣袍猎猎作响。
“沈妄。”他开口,声音冷如淬冰,“你以邪术篡改命格,触怒天道,今日天雷异象便是警示。我身为青云宗圣子,绝不能坐视此等妖邪之术祸乱宗门。”
他抬手一指,金色灵光在指尖凝聚。
“散去那诡异力量,随我回执法堂听候长老裁决,或许还能求得天道宽恕。若执迷不悟,休怪我当场出手镇压!”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台下一阵骚动,不少弟子纷纷附和——
“圣子说得对!天道箓文乃万古不变之理,他强行涂改,分明就是邪术!”
“方才天劫分明是天道震怒!我们青云宗若留他,怕是都要被牵连!”
“圣子快出手拿下他!别让他再行诡异之事!”
一人起头,便有十人跟上,很快石台周围便响起一片讨伐之声。
沈妄立于石台之上,周身墨意尚未完全收敛,闻言却只勾了勾唇角。
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宽恕?
他垂眸,脑海中闪过原主被踩在泥地里的那些画面:被夺灵药、被抢机缘、被当着全宗弟子面嘲笑“凡骨废物”,就连那三道金色命箓,也不过是天道随意写下的“枷锁”罢了。
天道写下死局之时,可曾给过这个少年半分宽恕?
前世执掌阴界命簿,他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规则制定者。顺天便是正道,逆天便是邪魔,不过是强者用来囚禁弱者的笼子罢了。
“天道若能主宰一切,又何须你来替它开口。”沈妄抬眸,视线越过林辰,扫过台下那一片因恐惧而叫嚣的面孔,“命运在自己手中,不在别人的唾沫里。”
“冥顽不灵!”
林辰彻底失去了耐心,脚掌猛然一踏石面,身形如白虹贯日般暴掠而出。
“我便亲手将你镇压,让宗门上下看看——悖逆天道者,何等下场!”
掌风呼啸而至,金色灵气倾泻而出,裹挟着凛冽威势,直拍沈妄左肩。这一掌没有留手,若是击实,轻则筋骨断裂,重则灵脉尽碎。
台下弟子屏息凝神,有人甚至提前露出快意之色。 沈妄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就在林辰掌风即将落下的刹那,沈妄识海深处,那道玄妙莫测的妄箓悄然震颤。 一缕墨意无声无息地飘出,快得如同幻影,缠绕而上,攀向林辰头顶那道金光璀璨的天命箓文。 墨光轻点,落在【机缘无数】四个字上。 笔锋微移,一勾,一划,一改。 【机缘无数】四字纹路悄然变动,新的箓文浮现—— 【机缘暂闭】。 嗡!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林辰周身蓬勃涌动的金色灵气骤然一滞,像是奔涌的江河被骤然截断源头,经脉内灵力堵塞大半,运转艰难。那裹挟着外门三层全力的一掌,威势如泄了气的皮囊,层层衰减,最终落在沈妄身前时,只剩下一缕轻飘飘的余风,连衣角都未能吹动分毫。 “什么?!” 林辰瞳孔骤缩,身形踉跄后退两步,满脸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急急运转功法,可经脉之内灵力堵塞如山石,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无法调动出哪怕三成的力量。 方才还奔腾如海的修为,像是凭空失踪了大半。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怎么——”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自己头顶的金色命箓,可那几行天命文字表面金光依旧,并无半分异样。外人肉眼看去,【机缘无数】四字纹丝未动,浑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唯有沈妄知道——那四字之下的“势”,已经被悄然扭转了方向。 “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辰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他死死瞪着沈妄,胸膛起伏不定。 沈妄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恃天命欺人,我便暂时替你关掉那份机缘。放心,只是‘暂闭’,不是‘断绝’。” 他停顿了一下,墨意悄然在周身流转一圈,像墨色涟漪缓缓扩散。 “天道定下的运势,我可以涂改,可以增减,可以重新书写。今日只是略施惩戒,若是再仗势辱我——”沈妄抬眼,眸底那道墨色命纹微微一亮,“下一次,我改的就不是机缘了。” 石台下方,死一般的寂静。 数百弟子瞪大双眼,有人喉头滚动,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刚刚还叫嚣着“圣子快出手”的那名外门弟子,此时脸色惨白如纸,双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招未出,圣子的修为凭空堵塞大半。 能改自己天命,还能改他人天命…… 这究竟是哪门子的手段?! 恐惧如潮水般蔓延,许多弟子甚至不敢再直视沈妄的眼睛,纷纷低头避让。 林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最终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动手。 失去机缘气运加持,他如今的战力大打折扣,若是再贸然上前,万一沈妄真对他命格“再添几笔”…… 想到这里,林辰后背升起一股凉意,袖中的拳头攥得几乎要掐破掌心。 沈妄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墨色命纹在头顶缓缓沉寂,像是完成使命的墨笔终于搁回笔架。 目光扫过台下一众低头噤声的弟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引气石台上空。 “天命非永恒,运势可轮转。” “从前你们以命格高低论人贵贱,今日之后——” 他顿了顿,墨色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谁若再以命格辱我,休怪我提笔,改写你们的运势祸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下引气石台。 脚步从容,脊背挺直,墨衣在风中微动。 无人敢拦。 石台下方的人群自动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沈妄走过那条他曾跪着穿过无数次的长道,这一次,站着走的。 识海之中,妄箓本源静静休养,那股墨意比方才收敛了许多,却仍像一头蛰伏的墨龙,随时可以再次探出爪牙。 初次立威,不过是个开始。 宗门之内暗流涌动,临界崩塌的危机悬在诸天之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目光,想必很快就会盯上他。 沈妄心中清明,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寻一处安静洞府,稳固修为,继续参悟妄箓笔意。 至于林辰,还有那些方才叫嚣的人—— 他唇角微动,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来日方长。 若再寻麻烦,下一次落笔,便不会这般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