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物无言
沈拓的院子不大,临着沈府西侧角落,种着两株老梅,枝干虬曲,这时节还未到花期,光秃秃地立在月色里,像两道凝固的墨痕。
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几株早已枯黄的藤蔓,是去年秋天留下的,没人想着修剪,倒添了几分萧索的味道。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椅,墙角立着一只旧衣箱,案头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燃得不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案前一方天地,案上压着一方端砚,砚台边缘已经磕出一道细小的豁口,是他幼时不慎摔的,一直没舍得换,墙上还挂着一幅他幼时习字的旧作,纸页已经泛黄。
他从家宴上回来后没有立刻歇下,先是在窗前的旧木案前坐了许久,望着窗外那两株老梅出神,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今夜沈崇那几次欲言又止的话头,还有沈玦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眉头微蹙。
想了半晌,也没理出个头绪,索性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的木匣。
匣子不大,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锁扣早已锈蚀,他伸手轻轻一拧便开了,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匣子里东西不多——几件半旧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幼时穿过的;一本翻烂了边角的炼体口诀,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梅瓣,不知是谁随手夹进去的;最底下压着一支银质发钗,钗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样式素净,银色已经有些发暗。
这是母亲的遗物。
沈拓拿起发钗,指腹缓缓摩挲过钗头那朵兰花的纹路,入手微凉。
他对母亲的记忆很淡——六岁那年她染病去了,那时他还不大懂得“失去”是什么意思,只记得母亲咳嗽时总是背过身去,怕吓着他;记得她临走前那几日,常常望着窗外出神,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怅然;还记得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借着一豆烛火,对着这支发钗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沉重的心事压住了。
那时他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娘,你在看什么”,母亲回过神来,慌忙把发钗收进袖中,对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快睡”。
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他当时读不懂、如今想来却隐隐发酸的疲惫。
还有一桩事,他记得格外清楚——母亲去世前半月,曾把他叫到床前,拉着他的手,神情比往日都要郑重几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大半他都记不清了,唯独有一句,这些年总在某些夜里无端浮上心头:“拓儿,往后不管旁人怎么待你,你都要记得,你不欠这世上任何人一个交代。”
那时他年纪尚小,不过六岁,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只当是寻常的临终嘱托。
如今再想,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倒像是话里有话。
至于父亲,他的记忆更是空白一片,连一张画像都未曾留下。
府里的老人偶尔提起,言语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个不能轻易触碰的话题。
他依稀记得幼时曾问过母亲父亲的模样,母亲只说“你父亲生得周正,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再细问下去,便岔开了话头,不肯多说。
沈拓起身,推门走到院外,夜风微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陈伯正提着一盏灯笼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少爷怎么还没歇下?”
陈伯是沈府的老仆,须发已经花白,佝偻着背,常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在沈府待了大半辈子,是少数几个从沈拓记事起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人。
沈拓幼时害怕雷雨夜,也是这位老仆守在门外,一守便是一整夜;沈拓生病高热那几日,也是陈伯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
这份情分,比寻常主仆要深厚得多。
“陈伯。”沈拓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发钗,“我想问你件事。”
陈伯脚步又是一顿,提灯笼的手微微一紧:“少爷请说。”
“我父亲……”沈拓斟酌着开口,“今日家宴上,叔父提起他,话说到一半又收住了。我自小到大,从没听人完整说起过他的事。陈伯,你跟着沈家这么多年,可知道些什么?”
灯笼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陈伯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一时没有作声。
院中老梅的枝桠在夜风里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断断续续,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沈拓静静等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陈伯这般沉默,往往不是不知道,而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步。
半晌,陈伯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老爷……是个顶顶厉害的人物,当年立下过大功劳,沈家上下,没几个不念着他的恩情。只是这些事,老仆一个下人,不便多说,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沈拓追问,“立下了什么功劳?”
“少爷。”陈伯抬眼看他,浑浊的双眼里忽然透出一丝郑重,“有些事,等你大了,自然会知道。老仆这条命是沈府给的,有些话该说不该说,老仆心里有数。眼下离觉醒礼只剩五日,少爷还是把心思放在这上头要紧,旁的事,往后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再问的认真,让人没法再追问下去。
沈拓看着陈伯,心里那点疑惑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这位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仆,从不是个会无端搪塞他的人,往日问起什么,他纵是不知,也会直说不知,从不曾用这般欲言又止的口气。
陈伯这般态度,分明是真的藏着什么。
“陈伯。”沈拓忽然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我娘临走前,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这一问,陈伯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半晌才低声道:“夫人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留没留话,留了什么话,老仆不敢妄言。少爷若是信得过老仆,这话就当没问过。”
这话比方才那句“说不清楚”更让人起疑——若当真什么都没有,陈伯大可直说没有,何须这般遮遮掩掩。
沈拓心头那点疑窦又被坐实了几分,却也明白,今夜是问不出更多了,再追问下去,怕是连这位陈伯也要被他逼得难做。
他压下心头那股想要继续追问的冲动,转而岔开了话头。
“好。”沈拓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陈伯早些歇着吧,夜深了。”
“少爷也是,莫要熬得太晚,伤了精神。”陈伯应了一声,提着灯笼,佝偻着背往回廊那头去了,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看了沈拓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远了,灯笼的光晃晃悠悠,渐渐隐入回廊深处。
沈拓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盏灯笼的光一点点消失在回廊拐角,手里的发钗被他握得微微发烫。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藤蔓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支素银发钗,又抬头望向沈府深处——那座供奉着列祖列宗、也供奉着命源池的祖庙,在夜色里只露出一角飞檐,静默无声,像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旧事,等着某一日被人掀开。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趁夜深人静去祖庙前看一看那方传说中的命源池,可转念一想,距觉醒礼仅剩五日,私自夜探祖庙若被人撞见,徒生事端,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点冲动。
他把发钗重新放回木匣,锁好,推回床底。
窗外老梅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谁写了一行没头没尾的字,怎么也读不全。
他和衣躺下,望着漆黑的帐顶出神,许久未能入睡。
窗外那两株老梅的影子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在床帐上,像是谁在外头无声地走来走去。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卧房,母亲坐在床边,烛光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
她低声哼着一支他从未在旁处听过的小调,调子缓慢,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哀意。
沈拓伸手想去够那支发钗,母亲的身影却渐渐模糊,化作一团昏黄的光,再也看不真切。
他猛地惊醒,窗外天色未明,后颈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心跳还有些紊乱。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老梅枝桠摩擦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他坐起身,望着漆黑的窗棂出了一会儿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又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没头没尾的嘱托,想起陈伯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头那点疑窦像是被夜色泡软了,沉沉地坠着,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索性不再去想,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心神,才重新躺下,这一回,总算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