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物资之争
半月一次的配给,在清晨发放。
营地中央摆了三只木箱。一箱粗粮,一箱伤药,一箱杂物。执事按功牌念名,众人排队领取。功多者能领肉干、火折、止血散,功少者只有粗饼和盐。没有功的,便去后棚领柴刀,干活换饭。
这套规矩看似清楚,真正排起队来,里面却有许多缝。
东屋的人会提前让杂役把好药挑出来,老手们也有自己的换物门路。散修若想多领一把铁钩,得先替管物的人补半日木墙;新人若不懂规矩,排到最后,箱里剩下的便只会是碎饼、霉盐和裂口水囊。
沈拓这几日冷眼看着,已经把流程摸清。
克扣不一定要明着抢。只要账册上少写一笔,木箱里晚放一份,杂役念名时含糊一点,被克扣的人就很难说清。说得重了,是不懂谷规;说得轻了,东西便拿不回来。
天罚谷的恶意比沈府更粗糙,却也更直接。
粗糙有粗糙的好处。在沈府,轻慢往往裹着规矩,说话的人永远能找出一套体面理由。到了这里,手伸得更明,眼神也更露骨。沈拓反倒不用猜太多,只要看清谁拿了账册,谁站在木箱旁,谁在旁边笑,便知道线头攥在谁手里。
沈拓站在队伍末尾。
他这些日子接的多是杂巡和夜哨,功牌少得可怜。啸风狼一战里那点苦劳,只换来半包伤药,早已用完。按规矩,他今日能领三日粗粮、一小包盐和一条旧绑腿。
轮到沈墨时,执事把一整袋配给放在桌上。
肉干、伤药、磨刀石、火折,还有一枚中谷外缘的临时通行木签。沈奕等人围在旁边,脸上得意藏都藏不住。
沈墨拿起木签,目光扫过队尾,忽然道:“同是沈家人,差得有点远。”
沈奕笑道:“命不一样,领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队伍里有人跟着笑。
沈拓没有抬头。
执事念到他的名字时,木箱里只剩几包粗饼。杂役翻了翻,拿出一包最小的,往桌上一放。
“沈拓,粗粮两日,盐半包。”
沈拓抬眼:“册上应是三日。”
杂役皱眉:“箱里就这些。”
“箱里不够,是你们的事。功牌换粮,是谷规。”
杂役脸色一沉:“你同我讲谷规?”
沈拓把木牌放到桌上:“我只按谷规领东西。”
周围安静了些。
排在后面的几个散修也抬起了头。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被短过配给,只是大多忍了。忍一次,是怕得罪人;忍两次,是觉得半块粗饼不值当;忍到后来,便连自己都觉得少拿一点也是应当。此刻沈拓把木牌压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把他们平日不敢说的话也压了上去。
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木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按账,三日粮确实该有。但这一类小缺口在营地并不少见。有人提前拿,有人私下换,也有人靠关系多领半份。往常被克扣的人多半忍了,毕竟为半块粗饼得罪管物的杂役,不划算。
沈拓偏偏不退。
杂役冷笑:“无引之身吃那么多做什么?外谷巡一圈都要别人护着,两日粮够你……”
话没说完,沈拓伸手按住了桌上的木箱。
木箱被他一按,发出沉闷响声。
“我再说一遍。”沈拓声音不高,“册上三日。”
杂役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恼羞成怒,伸手去推他的肩:“你还敢在配给台闹事?”
手刚伸到一半,沈拓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的腕骨。
没有命气,也没有华丽招式,只是角度极准。杂役只觉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跟着发软,膝盖差点跪下去。
“放手!”杂役惊怒。
沈拓松开。
杂役踉跄后退,脸色涨红。
沈墨这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中谷木签,笑道:“拓少爷,天罚谷不比沈府。为半块粗饼动手,未免太难看。”
沈拓看向他:“难看的不是讨回自己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拿走别人的东西,还要笑他不配吃。”
周围的笑声彻底停了。
沈墨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冷了下来:“你说谁?”
沈拓道:“谁听懂,就是谁。”
气氛骤冷。
沈奕上前一步,掌中命气浮动:“沈拓,你别给脸不要脸。”
陆青从队尾挤过来,握着那根削好的木矛,声音发紧:“配给台前不准私斗,罗叔说过。”
沈槐嗤笑:“你又算什么东西?”
陆青脸白了白,却没有退。
沈墨抬手止住沈奕。他不愿在配给台前动手,尤其罗叔就在不远处。那老东西看似不管闲事,真触谷规时下手比谁都狠。
他把木签收起,走近沈拓半步。
“你很会忍,也很会挑地方。”沈墨低声道,“可人总有不在规矩里的时候。等出了营地,你最好还能这么硬。”
沈拓平静道:“你也一样。”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片刻后,罗叔的声音从石台后传来:“账错了就补,手痒了就去砍柴。谁再挡着队伍,今日配给全扣。”
执事立刻低头翻账,杂役不情不愿地又取出一块粗饼,重重丢到桌上。
沈拓拿起三日粮和半包盐,转身离开。
陆青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才长长吐气:“我刚才腿都软了。”
“你还敢站出来。”
“怕归怕,不能次次让你一个人。”陆青看了看手中木矛,“再说我有矛了。”
沈拓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木矛,眼里有了点笑意。
陆青也笑,可很快又压低声音:“沈墨不会罢休的。”
沈拓回头看了一眼。
配给台前,沈墨正与沈奕低声说话。沈奕脸上带怒,沈槐则不时看向沈拓这边。那眼神不像寻常口角,更像在盘算什么。
沈拓收回目光:“我知道。”
午后,他被分去修补西侧木墙。
西侧木墙靠近干涧,常被夜兽撞裂。墙根下堆着旧骨和烂泥,气味刺鼻。沈拓把断木拔出,再把新木楔进去,肩伤被牵得发疼,却没有停。陆青在下面递木钉,一边递一边骂沈墨,骂到词穷,又开始骂管物杂役。
沈拓听了一阵,道:“省点力气。”
陆青把木钉往上递:“我不骂出来憋得慌。”
“骂不能让墙变牢。”
“那什么能?”
沈拓用木槌把楔子砸进裂缝:“一下一下砸。”
陆青仰头看着他,忽然不骂了。
有时候他觉得沈拓这个人很闷,闷得像一块石头。可这块石头不空,里面有劲。别人骂他、压他、夺他功,他都不炸,只把每一件事往心里压,再一下一下往前砸。
这样的人,若真有一天砸开一条缝,恐怕谁也堵不住。
干活时,营地外传来一阵急促马铃声。两名外巡老手带伤归来,其中一人肩上插着黑色断刺,血顺着衣襟往下滴。铜钟被敲响,执事、罗叔和几名队长很快聚到石台前。
受伤那人被扶下马时,鞋底还沾着灰白骨粉。另一个巡哨脸色更难看,手里紧攥着半截断绳,像刚从什么地方硬拽回来。他们经过木墙下时,沈拓闻到一股冷腥味,不像寻常兽血,更像阴湿地底翻出的腐泥。
营地里的老手们反应很快。有人去抬担架,有人关侧门,有人把木墙上的火盆点亮。新来的几名弟子却还愣着,直到罗叔一声“让路”,才慌忙退开。
沈拓把木槌放下。
他从这些人的脸上看见了真正的紧张。不是北坡啸风狼那种可预估的危险,而是某种超出日常规矩的东西正在逼近。天罚谷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已经露面的兽,而是让老手都闭嘴的消息。
沈拓站在木墙上,远远看见罗叔接过一只染血竹筒。
竹筒打开后,众人脸色都变了。
陆青在墙下仰头:“出什么事了?”
沈拓望向西北方向。
那边雾气比平日更浓,像有一层灰白浪潮正从谷深处慢慢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