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谷中夜话
啸风狼一战后,沈拓在西棚里躺了半日。
不是伤重到起不来,而是罗叔那瓶伤药药力很猛。敷上之后,肩头先是火辣,随后像有一股温热往皮肉里钻,疼得人额上冒汗。到午后,伤口竟已收住大半,只剩抬臂时隐隐作痛。
陆青守在旁边,手里削着一截木棍。
他削得很认真,木屑落了一地。沈拓看了半晌,问:“做什么?”
“短矛。”陆青把木棍举起来,“我昨夜想了一宿,藤丝太弱,不能只靠命引。下次再碰上狼,我至少能扎它一下。”
沈拓道:“木头太软。”
陆青叹气:“我知道。可铁矛要功牌换,功牌被人记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傍晚,营地换岗。沈拓不想在棚里闷着,披衣走到西侧崖边。那里离营地不远,却能避开大多数人。崖下是外谷的一条干涧,涧底乱石密布,夜色压下后,只能看见一线灰白雾气。
他坐在岩边,拆开陈伯给的干肉,慢慢嚼着。
没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陆青抱着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走来,在他旁边坐下,“西棚太闷了。有人打呼噜像野猪拱地。”
沈拓道:“你伤好了?”
“擦破点皮,不碍事。”陆青看向崖下,“你们世家子弟,都这么能忍?”
沈拓嚼完干肉:“你见过几个世家子弟?”
“没几个。”陆青想了想,“见过的都挺会使唤人。”
沈拓笑了一下。
陆青也笑,随后又叹气:“其实我以前觉得,世家子弟都是天生站在高处的人。命引好,资源多,身边还一堆人捧着。后来到了天罚谷才知道,也不全是。”
他看了沈拓一眼。
“你别嫌我说话直。你这嫡系,当得比我这散修还难受。”
沈拓没有反驳。
崖边风冷,吹得伤口发紧。他把外衣拢了拢,问:“你为什么来天罚谷?”
陆青握着木棍,沉默片刻。
“我娘病了。”他说,“青河城南边有个小镇,叫柳桥。我家在那儿开过药摊,后来荒兽潮扫过一回,铺子没了,我爹也没了。娘伤了肺,常年咳血。普通药压不住,得用谷里的寒髓草。”
“寒髓草在中谷。”
“所以我得挣功牌。”陆青苦笑,“先换一身像样的护具,再求个中谷采药队名额。散修没靠山,只能一块功牌一块功牌攒。”
他用木棍拨了拨脚边碎石,声音低下来:“你们世家子弟来天罚谷,多半是历练。活着回去,身上多几道疤,长辈还会夸一句有血性。我们散修来这里,是换命。今日换一包药,明日换一口饭,后日若运气好,换一条往上爬的路。”
沈拓问:“没人收你入门?”
陆青笑得有些酸:“收啊。做杂役弟子,替人背药篓、守炉火、试毒草,三年后若还活着,赏一本残缺功法。可我娘等不了三年。天罚谷至少明码标价,功牌够了,就能换东西。这里黑归黑,账面上反倒比外头干净些。”
这话听着荒唐,却又真实。
沈拓忽然明白,为什么营地里的散修明知天罚谷危险,仍一个个往里钻。不是他们不怕死,而是外面的路早被人用门第、命引和银钱堵住。谷里至少还有一道缝,哪怕那道缝下面全是刀。
他说得很平静,像这些事早已在心里翻过许多遍。
沈拓问:“你的命引是藤?”
陆青伸出手,掌心浮起一点青灰色细纹,像枯藤,又像裂开的草根。
“青藤引。九品边上,差一点就不入品。”他自嘲地笑,“小时候镇上先生说,能觉醒就不错。后来到了城里才知道,能觉醒和能修行,中间隔着一条河。世家弟子有丹药、有师傅、有功法,我这种人,连一口合适的命气都要自己找。”
沈拓看着那缕细纹。
命引品级低,不代表没有命。可这世道看人,先看命引,再看出身,最后才看你这个人本身。
陆青收起掌心纹路:“你呢?你真一点命引都没有?”
沈拓抬头看夜空。
天罚谷上方雾重,星辰被遮得只剩几粒暗光。
“命源池没有反应。”他说。
“那不等于没有。”陆青脱口而出。
沈拓看向他。
陆青摸了摸鼻子:“我乱说的。我们散修里常有这种传闻,说有些人的命引不在池里显,有些人的命引要到生死关头才醒。多半是酒桌上编的故事,你别当真。”
沈拓没有笑。
他想起命源池边的死寂,想起陈伯送来的玉佩,想起那一瞬间桌椅窗棂仿佛被淡痕勾勒的错觉。
“也许是编的。”他道。
陆青侧头:“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拓说,“现在我能用的,只有手脚和这条命。”
陆青想了想,点头:“这话实在。”
两人沉默下来。
崖下忽然传来一声兽吼,很远,却沉,震得雾气翻动。营地方向铜钟轻响三下,表示夜巡换班。火光从木墙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
陆青低声道:“你恨沈家吗?”
沈拓没有立刻回答。
恨吗?
命源池前的判词,正厅里的决议,王管事收走旧刀,沈墨在谷中夺功。若说不恨,是假话。可沈家也有陈伯,有沈玦那瓶止血散,有念旧情的沈远族老,还有曾经父亲留下的影子。
一个“恨”字,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我想弄明白。”沈拓道。
陆青不懂:“弄明白什么?”
“父亲的事,沈家的事,还有我自己。”
陆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无引之身的沈家少爷,比他见过的许多有命引的人都更像修士。不是因为强,而是因为眼里还有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现在看不见。
“那你得活久一点。”陆青道,“活得短,什么都弄不明白。”
沈拓点头:“你也是。”
陆青把削好的木棍递给他:“帮我看看,能不能用?”
沈拓接过,掂了掂,随手在岩面上划出几道痕。
“前端再削长一点,尾部缠布,握得住。不要想着刺死异兽,先想着让它停一停。”
陆青听得认真。
于是这一夜,两人在崖边磨了一根木矛,又把几条旧布缠成护腕。没有人教他们更高深的功法,也没有人给他们分上好的兵器。只有风、石头、旧布和一把不算锋利的短刃。
在那之前,两人还聊了许久。
陆青讲散修之间的规矩。一起出任务时,谁先发现灵草,谁先喊名;若是两人同见,按出力分;若有人私藏,被抓住了不必等执事判,散修自己就会把他赶出队伍。因为散修没有家族护着,唯一能靠的就是那点薄得可怜的信义。信义一破,再有本事也没人愿意与你同行。
沈拓听完,只觉得这规矩比许多世家堂上的话更像规矩。
陆青又问沈府是不是人人都有大院子,吃饭是不是顿顿有灵米,练功是不是有长老亲自指点。沈拓想了想,挑能说的答了几句。陆青听得眼睛发亮,最后却只叹:“难怪人人想进世家。”
沈拓道:“世家也有世家的墙。”
陆青看他一眼,没再追问。
有些墙在院外,看得见,翻不过;有些墙在堂上,看不见,却能把人的路一点点压窄。沈拓过去站在墙里,以为那便是家。直到命源池前水纹不动,他才知道墙也会转身,把他关到外面。
快到子时,罗叔从远处巡夜经过。
他看见崖边两道影子,脚步停了一下,却没过来。只在转身离开时,随手把一只小油纸包丢到他们身后。
陆青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热过的干饼。
他眼睛一亮:“罗叔真是好人。”
沈拓拿起一块,饼还是温的。
“别到处说。”
“我懂。”陆青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天罚谷里,好人也得装得像坏人,才活得久。”
沈拓看向营地中央的石台。
罗叔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雾里。
夜风仍冷,可这一刻,沈拓心里那层被沈府冷遇压出的霜,似乎稍稍化开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