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家族议事
觉醒礼后的第二日傍晚,沈府正厅,烛火通明,气氛却比平日里压抑得多。
退婚一事在府中传开后,沈拓这一日过得格外安静——往日总爱寻他说话的几名同辈子弟,今日见了他都远远绕开,连带着伺候他的几名下人,言语间也添了几分疏离。
唯有沈川几人还像往常一样寻他说话,只是言语间都刻意避开了昨日那桩事,气氛比往日生硬了几分。 他独自在院中练了半日的拳,权当是消磨这份难捱的安静,直到日头西斜,汗透重衣,才被人传话请去正厅。 传话的小厮言语间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复往日的热络,沈拓只当没瞧见,整了整衣袍,便随对方往正厅去了。 沈崇端坐主位,面色凝重,沈远、沈安分坐左右,沈玦垂手立在一侧,神情淡漠,谁都没有先开口。 正厅供桌上的香炉早已熄了火,唯有梁下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把满堂金漆雕花照得忽明忽暗,与往日家宴时的暖融融截然不同。 殿外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窗纸上的光影也搅得不安分起来。 沈拓是被人请来的,站在厅下时,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那些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亲近,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疏离,他垂手而立,神色如常。 沈拓垂手站在厅下,目光不经意扫过堂上悬挂的那幅沈氏先祖画像,画中人手按长剑,目光威严,仿佛正俯视着堂下这场关乎自己孙辈前程的议事。 供桌上的青瓷瓶里,那几枝寒梅早已凋谢,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无人留意,也无人更换。 “无引之身……”沈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家主,这事该如何处置,还需早做决断,免得夜长梦多。” “处置?”沈远捋着花白的胡须,淡淡开口,“他到底是沈家子弟,又何至于用‘处置’二字。” “沈远长老此言差矣。”沈安摇头,“无引之身从未有过翻盘的先例,留在府中也是徒耗资源,依老朽看,倒不如按惯例发去天罚谷历练——历练也好,散心也罢,总归是个体面的去处。” 天罚谷三个字一出,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连烛火都仿佛跟着轻轻一颤。 沈拓站在厅下,垂手而立,听着族老们商议自己的去留,神情没有半分波动——他在祖庙广场上听见判词的那一刻,便隐隐猜到,自己往后的路,多半要往这个方向走。 他垂眼望着自己的脚尖,耳中听着厅上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在议论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这种抽离感让他心头那点波澜也跟着平静了几分。 天罚谷,他自然是听说过的,沈氏域内但凡上了年纪的人,提起这三个字,语气里多少都带着几分忌惮——那是玄荒域深处一处荒僻险地,历来是各家发落不受重视的子弟、或是变相惩戒的去处,凶险异常,鲜有人能全须全尾地归来。 “天罚谷凶险,去者十之七八难以全身而返。”沈远皱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纵是无引之身,也不至于此。” “沈远长老未免太过悲观。”沈安摆手道,“天罚谷虽险,历来也不是叫人有去无回的死地,多少代沈家子弟都是这般历练过来的,岂能一概而论。” “话虽如此,可拓儿如今没有命气傍身,纵是炼体底子再扎实,到了天罚谷那等地方,也未必招架得住命引在身的对手。”沈远语气仍是不松。 “正因为是无引之身,才更该去历练历练。”沈安语气不软不硬,“若是留在府中,往后旁支子弟人人效仿,沈家颜面何存?况且天罚谷历练,向来是沈家发落同辈子弟的惯例,并非单单针对他一人,沈远长老何必小题大做。” “惯例归惯例,往年发去历练的,哪一个不是身负命引、底子扎实,至少有自保之力?”沈远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如今连命引都没有,孤身一人去那等凶险之地,与送死何异!” 这话说得厅内气氛骤然一紧,沈安脸色也是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这片短暂的沉默衬得越发明显。 “沈安长老。”沈远又道,语气稍缓,却仍是不依不饶,“老朽并非要为难谁,只是拓儿这孩子,老朽从小看到大,如今骤逢此变,总不能真就这般不闻不问地丢去那等险地。” 沈玦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喉结动了动,似乎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却在对上沈崇的侧脸时,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远还想再争辩,目光转向主位,却见沈崇始终垂眼不语,似是早有决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家主,您看呢?”沈安转向沈崇,语气恭敬。 沈崇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沈远长老顾念旧情,老夫明白,拓儿这孩子,老夫这些年也是看在眼里的,确实是个争气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几分真心实意:“只是……家族自有家族的规矩,无引之身的判罚,是祖制,不是老夫一人能更改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拓身上,语气听不出多少温度:“天罚谷历练一事,便依沈安长老所言,三日后即刻启程,所需盘缠用度,府中照旧例发放。” 沈远还想再说什么,望着沈拓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到底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没有再开口。 沈拓在厅下听着这一切,心头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这般决断,从他在祖庙广场上听见那四个字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能猜到大半,此刻不过是亲耳证实罢了。 他静静听着沈远为自己据理力争,心头微微一暖,却也清楚,这点暖意改变不了什么——沈远纵是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老之一,终究不是这沈家说了算的人,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沈拓垂眼看着自己投在地砖上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旁人,与方才那个挺直脊背应对族老的自己,仿佛隔着一层什么。 “沈拓。”沈崇终于抬眼看向他,“你可有异议?” “没有。”沈拓躬身一礼,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侄儿谨遵家主安排。” 沈崇微微颔首,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家主。”沈安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片短暂的沉默,“天罚谷历练向来艰苦,老朽这便去安排车马盘缠,绝不耽误三日后启程。” “有劳沈安长老多费心了。”沈崇淡淡应道。 沈安拱手应是,又转向沈拓,语气听不出几分真心:“沈公子放宽心,天罚谷虽凶险,多少代沈家子弟也是这般历练过来的,未必件件都如传言那般可怕。” 沈拓拱手谢过,没有多说什么——这般言不由衷的宽慰,他听得出几分敷衍,却也不打算计较。 “倒是有一桩。”沈远忽然又开口,目光落在沈拓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天罚谷规矩森严,资源调配多看历练时的功劳积累,拓儿你性子沉稳,凡事多忍一忍,莫要逞强冒进,安安稳稳熬过这一遭,才是正经。” “侄儿谨记长老教诲,必当小心行事。”沈拓躬身一礼,语气诚恳。 沈远叹了口气,没再多言,眼底那点未尽的怜惜,到底还是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厅内的议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沈安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车马安排的细节,沈崇只是淡淡应着,似乎已经不愿再多谈这桩事。 厅内一时无人再言,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地砖上一寸寸晃动。 沈玦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目光落在沈拓身上,复杂难辨,似乎几次想要开口,最终都生生忍住了,喉结动了又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沈安见事情议定,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离去,沈远紧随其后,临走前在沈拓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议事散去后,沈拓独自走出正厅,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把回廊照得一片惨白的暖黄。 他站在廊下,仰头望了一眼夜空,星子寥寥,被沈府高墙切割成一方狭小的天地。 三日后便要启程,这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往后还能见上几回,他心中也没有底。 身后,正厅的灯火还亮着,隐约传来族老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听不真切,却也不必再听。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那枚被退回的玉环,又摸了摸另一侧藏着母亲发钗的位置,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院子。 “父亲,母亲,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院门口那两株老梅在夜色里静静立着,枝头那点发紫的迹象似乎又重了几分,沈拓站在院门前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多想,推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