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冷遇日常
族议落定的第二日,沈拓醒得比往常更早。
天还没有亮透,窗纸上压着一层薄青色。院中梅枝结霜,昨夜风大,几片枯叶被吹进廊下,贴在石阶边,湿冷地卷着。他披衣推门,照旧想去井边洗漱,才发现井旁的铜盆不见了。
那只铜盆用了很多年,边沿有一处浅浅凹痕,是他十岁时练拳跌倒撞出来的。过去每日卯时前,院里负责洒扫的小厮都会把清水打好,放在门前,不多不少,刚够洗脸净手。今日门前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裂口木桶斜放在廊柱下,桶底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沈拓站了一会儿,没喊人。
他自己提桶去了后井。
后井在偏院尽头,平日是粗使下人取水的地方。井沿结着薄冰,绳索湿硬,往下放时磨得掌心生疼。沈拓把水提上来,寒气扑面,指节冻得发红。他舀水洗脸,冰水贴上眉骨那一刻,人反倒清醒了些。
远处有人压低声音笑。
“还真自己打水去了。”
“都要去天罚谷了,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大少爷?”
“慎言。再怎么说,也是嫡系。” “嫡系无引之身,还能算嫡系?” 话声到这里停了,像是被谁轻轻咳了一声截住。 沈拓没有回头。他把铜瓢放回井边,将水桶提起,一步一步往回走。桶里水晃得厉害,洒湿了半截衣摆。他走得很稳,像没有听见那些话。 辰时,膳房送来的早食也变了。 过去他院中虽算不上奢靡,晨间也有一盏温粥,两碟小菜,偶尔还有养身的灵米糕。今日送饭的小厮把食盒放在门槛外,连院门都没进。沈拓打开看,里面是一碗已经结皮的冷粥,半块硬饼,另有一小碟腌菜,盐味重得刺鼻。 小厮把食盒一放就要走。 沈拓叫住他:“今日配给换了?” 小厮脚步一顿,转过身时脸上挂着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拓少爷,这是管事处新排的例份。说是……说是您三日后就要去天罚谷,府里这边的修行供给先停了,免得账目两边重复。” “谁排的?” “王管事。” 沈拓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厮松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开,走到院门外才像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王管事还说,少爷若缺什么,可以去前院登记。只是天罚谷行装已有公中置办,私下再领,怕是不合规矩。” 这句话说得熟,显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沈拓看着那只食盒,没有再问。 他吃了半碗冷粥,硬饼掰开时发出干裂的响声,碎屑落在桌上。若换作几日前,陈伯定会骂膳房怠慢,转头就把热饭送来。可陈伯这两日不见踪影,像被人刻意调去了别处。 沈拓吃完,将食盒洗净,放回门外。 上午,他去了演武场。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命源池没有回应,即便三日后要被送往天罚谷,他仍要练拳、练步、练刀。筋骨不会因为旁人的判词就松掉,呼吸也不会因为无引之名就停下。 演武场上人不少。 以往他一来,旁支弟子总会让出东侧那片石台。那地方平整,日头也好,是练步最合适的位置。今日他刚走到场边,两个少年便故意把木桩拖到石台中央,一人挥棍,一人踩步,棍风乱得很,却占住了地方。 沈拓没有争,走到西侧沙地。 沙地靠近兵器架,地面不平,昨夜雨后还带着泥。沈拓脱下外袍,卷起袖口,开始一遍遍打基础拳架。拳走肩胯,脚沉腰背,每一次出拳都不快,却很准。汗水从鬓角滚下,落进泥里,很快被沙吸干。 练到第三遍时,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沈墨穿着一身赤纹劲装,袖口用金线压边,腰间玉带光泽温润。他身后跟着两名旁支少年,一个抱臂,一个提着木枪,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神色。 “还练?”沈墨笑了笑,“我以为你今日该收拾行囊,想想到了天罚谷怎么活。” 沈拓收拳,气息平稳:“练完再收拾。” 沈墨低头看了看他脚下泥地,又看向东侧石台:“怎么不去那边?以前你不是最爱在那里练吗?” “有人占了。” “哦。”沈墨拖长声音,“原来你也知道,东西被人占了,就不一定还是你的。” 旁边有人低笑。 沈拓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沈墨脸上的笑淡了些。他向前半步,声音只让近处几人听见:“我想说,去了天罚谷,别还摆沈家嫡子的架子。那地方看的是命引、胆子和拳头,不看你从前住哪个院。” 沈拓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墨最不喜欢他这种眼神。没有惧意,也没有求饶,像一块冷石头,砸下去不响,踢上去却硌脚。 他笑意一收,抬手按在旁边木桩上。掌心赤光微闪,空气里似有一声细而尖的啼鸣。木桩表面的霜水瞬间被烘干,裂开一道焦黑纹路。 “看见没有?”沈墨道,“有命引的人,才有往上爬的资格。你这身拳脚,在府里还能唬唬人,到了谷里,连替人挡兽爪都嫌慢。” 沈拓看了一眼那道焦痕,重新摆开拳架。 “说完了?” 沈墨的脸色沉了沉。 沈拓没有再看他,继续练下一遍拳。拳风沉闷,脚步踩进湿沙,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印子。 围观的人觉得没趣,渐渐散了。沈墨站了片刻,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午后,王管事亲自来了偏院。 他带着两名账房,手里捧着一本厚册,进门时笑得客气,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沈拓正在整理旧书,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竹简。 “拓少爷。”王管事拱了拱手,“按族中决议,三日后启程去天罚谷。公中要提前清点各院物件,免得日后账目混乱。” 沈拓道:“清点什么?” 王管事翻开册子:“修行用的温脉丹三瓶,固骨散两盒,青纹护腕一副,内院借阅的《归息诀》抄本,还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边的刀架。 “还有那柄乌背短刀。” 沈拓的目光落在刀架上。 短刀是父亲沈澈旧年留在院中的东西,刀身不长,背厚刃钝,原本不是杀器,更像练刀用的随身物。沈拓从十三岁开始用它,刀柄被掌心磨得发亮。 “这刀不在公中账上。”沈拓说。 王管事笑容不变:“旧账难查。少爷若有凭证,自然可留。若没有,先收回库房,等日后查明再说。” “查明要多久?” “这个……”王管事合上册子,“不好说。” 屋里静了下来。 两名账房低着头,不敢出声。院外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敲窗,像有人用指节叩在木上。 沈拓走到刀架前,把短刀取下,解开刀鞘上的旧绳,将刀递给王管事。 王管事接过时,手腕微沉,显然没料到这刀这么重。他掂了掂,笑道:“少爷明事理。” 沈拓道:“还有什么?” 王管事又念了几件,都是院中旧物。药、抄本、护腕、练功石,能带走的被登记,不能带走的被封进箱里。末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这是天罚谷行装清单。公中给少爷备了两身粗布衣,一床毡毯,干粮七日份,伤药一包。路上有人同去,不会短了少爷的。” 沈拓接过清单,纸页很薄,墨迹却重。 王管事行礼告退,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语气比方才低了些:“拓少爷,到了谷里,凡事忍一忍。那地方不是府中。” 这句话倒不像是嘲讽。 沈拓看着他走远,没有答。 傍晚时,沈玦来过一次。 他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犹豫很久,还是没有进来。沈拓在屋内听见脚步声,推门时,只看见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门槛旁放着那只瓷瓶,瓶身没有标记,塞子塞得很紧。 沈拓拾起来,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止血散。 他握着瓷瓶站了片刻,最终没有追出去。 夜色落下,府中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正院传来宴饮声,似乎是哪位族老留饭,笑声穿过廊道,到了偏院已经很淡。沈拓坐在桌前,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放进行囊。 母亲的发钗,退回的玉环,一本被翻旧的拳谱,沈玦留下的止血散,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少得可怜。 他把行囊系好,忽然听见院门轻响。 那声音很轻,不像下人送饭,也不像王管事清点物件,更像有人怕惊动旁人,用指背在门上叩了三下。 沈拓抬起头。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压低的声音。 “少爷,是我。”

